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隔绝在紧闭的玄关门外。
门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湿漉漉的呼吸声,和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
但大部分来源于我身边这个紧紧攥着我衣角,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进…进来吧。”
她终于松开手,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浓得化不开的羞耻。
她飞快地弯腰,从鞋柜深处摸出一双标签都没拆的干净拖鞋,胡乱地塞到我脚边。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着头,快步冲进客厅。
只把自己重新摔进沙发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强烈“请勿靠近”气息的背影。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咖喱的暖香,此刻却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和她身上那种不知所措的气息。
灯光下,她蜷在沙发角落,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努力平复过于激烈的情绪。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纤细的脖颈上,家居服的后背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先去擦干,换身衣服吧?这样会着凉的。”
我走到沙发边,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丝还轻柔。
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依旧没有看我,垂着头,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快速飘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关门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翻找衣物的声音,还有几声带着浓浓鼻音的抽泣。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是……别扭到了极致,也可爱到了顶点。
刚才在车站那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大概全化作了想要钻进地缝里的羞耻。
好一会儿,卧室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用毛巾胡乱擦过,显得毛茸茸的。
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质家居服,看起来柔软无害了许多。
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有点肿,像哭过的小兔子。
她手里紧紧抱着另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也是同样崭新的男士睡衣,纯灰色,尺码明显偏大。
“这个……”
她把睡衣往我这边一递,手臂伸得直直的,视线却死死黏在睡衣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干净的,浴室在那边。”
她飞快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
我接过睡衣,柔软的棉质触感带着洗涤剂的清香。
“谢谢。”
我看着她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根,故意停顿了一下。
“歌爱,你……”
“我、我去铺客房的被子!”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打断我。
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客房,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铺被子?
我看着她消失在客房门口,无奈地笑了笑。
这栋大得空旷的房子里,大概只有主卧和佣人房是长期使用的吧?
所谓的客房,大概积满了灰尘?
这个借口,笨拙得让人心疼。
等我简单洗漱完,换上那身明显小了一圈的睡衣,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
走廊尽头,客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
歌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极其认真地整理着……一个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枕头?
她把它拿起来,用力拍打几下,再放下。
手指抚平枕套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僵硬又用力,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怎么感觉和进了宾馆一样呢。
听到开门声,她的动作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转过身来。
灯光下,她的脸依旧红扑扑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落在我身上。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睡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
很抱歉只有这个尺码之类的客套话,但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
“……好了。”
声音闷闷的。
她低着头,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手指紧张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
脚步挪动着,似乎想立刻逃离这个空间,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声的期待。
“嗯,谢谢。”
我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立刻像受惊般抬头瞥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那……晚安。”
她终于挤出告别语,声音细若蚊呐,转身就想走。
“歌爱。”
我叫住她。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
她没回头,只是侧耳听着,肩膀的线条透露出极度的紧张。
我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心底那点小恶魔的趣味又冒了出来,混合着更深的柔软。
“一个人睡……真的没问题吗?”
我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一点点揶揄。
“刚才的雷声,好像还没完全停哦?”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远处天际确实还有隐隐的闷雷滚动。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露在睡衣领口外的、纤细的脖颈瞬间绷紧。
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廓。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踩到痛脚的幼猫,带着羞愤欲死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谁!谁怕了!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炸毛的样子,和车站里攥着我衣角、颤抖着挽留我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是吗?”
我歪了歪头,故意露出一个“我完全相信你”的微笑,眼神却瞟向窗外又一道滚过的闷雷。
“那就好。晚安。”
说完,我作势要拉上被子躺下。
她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在我和门口之间疯狂游移。
刚才那番虚张声势的宣言似乎耗尽了她的勇气,窗外的雷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我能看到她小巧的鼻翼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翕动,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就在我以为她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她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向前冲了两步——
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到了我的床边。
她停住了,距离床沿只有一步之遥。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双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客房的空调。”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好像……坏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肩膀垮塌下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副样子,仿佛刚刚承认的不是空调坏了,而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灯光下,她小小的身影站在我的床边。
她穿着柔软的小熊睡衣,头发毛茸茸的,像一只走投无路、终于放弃抵抗的野猫。
那强装的镇定和别扭的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又如此……让人想要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所有逗弄的心思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丝还要轻柔。
“那……要过来挤一挤吗?我的雇主大人?”
……
……
在这暴风雨的夜晚你还在外面行爱的旅行吗,亲爱的你?
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我今夜无眠。
我不断地开门向黑暗中了望,亲爱的你!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
是从墨黑的河岸上,是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是穿过昏暗迂回的曲径……
是你摸索着来到我这里吗,亲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