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融融的食物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暂时熨平了胃部的痉挛,也稍稍驱散了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酒吧里那些陌生女孩投来的、带着纯粹好奇和善意的目光。
以及菊里那看似随意却实实在在伸出的援手,让花谱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甚至没注意到歌爱刚才那过于激烈的保护动作在别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在那片暖黄的光晕和食物的香气里,一种沉重的、名为“无处可逃”的绝望感,被暂时地搁置了。
当菊里叼着烟,趿拉着人字拖,带她们穿过喧闹的吧台走向后面昏暗的走廊时,花谱下意识地又贴近了歌爱一些。
走廊的阴冷和空气中陌生的清洁剂、霉味混合的气息,让她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未知,总是带着恐惧。
“喏,就这儿了。”
菊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旧、带着灰尘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出。
房间很小,非常小。
惨白的墙壁,一扇紧闭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两张墨绿色铁架上下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狭窄的过道。
只有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地方不大,凑合住吧。”
菊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被褥干净的,厕所在那头,浴室公用,热水晚上十点后足点。”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感觉好像就是一种…熟人相见的告知。
歌爱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明显。
她看着那两张紧挨着的床铺,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似乎在评估它的安全性和封闭性。
花谱则揪着衣角,站在歌爱身后半步的地方,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这里……能安全多久?
但比起冰冷危险的街头,这里至少有四面墙,有屋顶,有锁。
“工作呢?”
歌爱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但语气是认真的。
她看向菊里,眼神里是纯粹的询问,没有试探,没有隐藏的锋芒。
她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留下就必须付出代价。
“哦,那个啊。”
菊里像是才想起来,弹了弹烟灰。
“简单,你们俩负责做饭。”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厨房在那边,酒吧主要卖酒,但有些客人,特别是深夜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会想吃点热乎的?比如炒饭、面条、汤什么的,不难。”
“小桃会教你们,她弄这些很拿手。下午开始备料,晚上忙一阵就行,白天你们休息。”
“包吃住,工资……先按小时给点零花,够你们买点必需品,行不行?”
歌爱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小小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房间里。
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这就是她们暂时的容身之所了。
一家酒吧,真的需要专门雇两个人做简单的炒饭吗?
这个念头在她疲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现实需求压了下去——
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暂时安全,这就够了。
至于菊里是纯粹好心,还是另有所图……此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有精力去深究,也不敢深究。
“好。”
歌爱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沉重。
“谢谢您,菊里小姐。”
这句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尽管里面也掺杂着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和对这份恩情的隐隐不安。
她微微欠身,动作有些僵硬,透露出长期紧绷后的疲惫。
花谱也连忙跟着鞠躬,小声道。
“谢谢您。”
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这份工作,这份庇护,对她们而言就是救命稻草。
“行,那就这样。”
菊里似乎对她们的顺从和感激很受用,把一把有些锈迹的钥匙丢给歌爱。
“早点歇着。厨房的事,明天下午小桃会跟你们说。”
她摆摆手,转身,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和哼着的不成调小曲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被关上,狭小的空间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窗外城市模糊不清的低沉噪音。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歌爱走到窗边,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带着冰冷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狭窄漆黑的后巷,堆着垃圾桶,远处是冷漠的楼宇灯光。
她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插销,确认它老旧但还算牢固,然后迅速拉好窗帘,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世界的危险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显露出长久支撑后的极度疲惫。
花谱则有些无措地站在两张床中间那窄窄的过道里,看着上铺和下铺。
睡哪里?
这个简单的问题此刻也让她有点茫然。
她下意识地看向歌爱,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依赖。
歌爱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冰冷或掌控的神情,只有深深的倦意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
她看着花谱,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抚。
“没事了……暂时。”
她走到花谱面前,没有触碰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靠门的那张下铺。
“你睡下铺吧。”
这个安排没有深意,只是下意识觉得下铺更方便,也更……踏实一点?
她自己也说不清。
花谱顺从地点点头,心里那点茫然消散了。
睡哪里都好,只要和歌爱在一起,就算在这个有锁、有屋顶的小房间里。
她走到那张指定的下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粗糙但干净的床单,冰凉的感觉让她缩了缩手。
歌爱走到属于她的上铺下方,没有立刻爬上去,而是有些脱力地靠在了冰凉的铁架床柱上。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酒吧里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和人声低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确认暂时安全的环境后,终于开始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不真实感。
她们活下来了。
她们有地方住了。
她们……要开始在这个酒吧里……做饭了?
未来像窗外后巷一样漆黑迷茫,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但此刻,这个简陋、陈旧、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小房间,是她们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避风港。
歌爱睁开眼,看向已经开始笨拙地整理自己床铺的花谱。
灯光昏暗,花谱低垂的侧脸显得格外脆弱和温顺。
歌爱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保护欲,有相依为命的酸楚,也有对前路的深深忧虑。
“睡吧,花。”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明天……再说。”
花谱嗯了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她也累极了,身体和心灵都像被掏空。
她爬上属于自己的下铺,钻进带着淡淡樟脑丸气味的被子里,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洞穴的小兽。
歌爱也费力地爬上了上铺。
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躺下,狭窄的床铺并不舒服,但身体的疲惫让她几乎瞬间就陷入了半昏沉的状态。
她侧过头,能看到下方花谱露在被子外的一小缕黑发。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她们。
酒吧的隐约声响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在这个小小的、由陌生人的善意构筑的临时巢穴里。
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女,带着对明日生计的茫然和对未知追捕的恐惧,终于沉入了短暂而极不安稳的睡眠。
厨房的烟火和酒吧的喧闹,是她们醒来后需要面对的新世界。
而此刻,她们只需要这片刻的、黑暗中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