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
脚下的地板在呻吟,像是我体内最后支撑的骨头在哀鸣。
那片讲台下的阴影在前方。
黑暗,温暖。
就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那是终点,是解脱,是逃离这没有歌爱的、冰冷刺骨世界的唯一通道。
我朝着它倾斜身体,口袋里的药瓶硌着大腿,是通往寂静的船票。
再一步,就彻底沉没。
……
“花谱同学。”
……?
就像有人在我后脑勺引爆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不是耳鸣,是整个世界被瞬间抽成真空。
又在万分之一秒后被汹涌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填满!
咚!咚!咚!
那声音……那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刀,精准无比地搅动了我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拽!
不可能!
这是幻听!
是临死前大脑施舍的最恶毒的甜蜜!
我僵在原地,血液在冻结和沸腾间疯狂切换。
身体像生锈的铁门,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我不敢动。
一动,这脆弱的幻觉就会碎掉,碎得比府南江的水沫还彻底。
……
“花谱同学?”
……
又一声。
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
就在身后。
近得……仿佛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拂过我冰冷的后颈。
不是幻觉!
不是!
是……是她!
一股巨大的、蛮横的、足以掀翻天灵盖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心脏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擂动!
血液在血管里咆哮奔腾,冲得我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溶解、重构!
是她!
是歌爱!
只能是歌爱!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扭断自己的脖子,猛地回头!
破败的教室门框,被午后金色的阳光切割。
在那片炫目的光晕里,站着一个身影。
蓝白相间的校服。
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阳光亲吻着她柔顺的发丝,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身衣服……是第一天时,她穿的那套。
一模一样!
像从时光里裁剪下来的碎片,猝不及防地钉在了我绝望的终点。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
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魇深处、被我泪水浸透又用思念擦亮的眼睛……
此刻真真切切地、清晰地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是她!歌爱!活生生的歌爱!
不是江底冰冷的幻影,不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我们故事的起点,站在我生命差点终结的瞬间!
喉咙像是被巨大的、滚烫的棉花堵死,所有的声音都被挤压成破碎的气音。
胸腔里发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呜咽。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它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的身影在泪光中晃动、重叠。
却那么真实!那么近!
震惊?狂喜?失而复得的巨大眩晕?
都不够!
是山崩海啸!是宇宙爆炸后重塑的奇点!
是所有被绝望掩埋的、从未熄灭的爱意,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淹没了所有被欺骗的愤怒,所有坠江的恐惧,所有日夜啃噬的孤独!
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炽热到足以焚毁一切的念头!
她活着!
她回来了!
歌爱回来了!
“呜——!”
一声几乎不成人声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撕裂般的颤抖和无法言喻的狂喜。
身体里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一软,我重重地向前扑倒,不是跪地,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地扑向那布满灰尘的地面。
砰——!
口袋里的黄色药瓶滑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无足轻重的声响,滚到一边。
我根本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狼狈。
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但我死死地用目光锁住那个光晕中的身影。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去了哪里,想问她怎么回来的……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混合着大口大口的喘息,仿佛要把带着她气息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填满那些空洞。
她看着我狼狈地扑倒在地,看着我像搁浅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喘息,看着我汹涌的泪水。
歌爱朝我走近了一步。
校服裙摆轻轻晃动,带着旧日阳光和尘埃的味道。
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
然后,我听到了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神只的赦令,瞬间点燃了我死灰般的世界。
……
“好久不见。”
……
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我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了。
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不是指责,不是推拒,而是死死地攥住了她校服裙子的下摆!
布料粗糙而真实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瞬间驱散了所有虚假的幻影,确认了眼前活生生的存在!
是真的!不是梦!是真的歌爱!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她,脸上混杂着尘土和泪水,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失而复得的狂喜、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那从未改变、此刻更加汹涌的依恋和爱意。
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喜悦和委屈。
“歌……爱……!”
所有的控诉,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化成了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这个名字,带着滚烫的泪水和劫后余生的颤抖,终于冲破了所有堵塞。
我死死攥着她的裙摆,仿佛那是连接现实与虚幻的唯一锚点,是防止她再次化作泡沫消散的救命绳索。
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诡异的真实感。
是真的!她就在这里!
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垂落的目光……
泪水更加汹涌地决堤,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我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穿着熟悉校服的轮廓,像从最深的噩梦中走出来的救赎。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刚才那一下扑倒而微微抽搐。
委屈、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我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除了哭,似乎找不到任何表达的方式。
然后,我看到她动了。
不是推开我攥紧的手,也不是后退。
她缓缓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校服裙摆轻轻堆叠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她的视线与我平齐了。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
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眼睛红肿,脸上沾着灰尘和泪痕,嘴唇因为刚才的呜咽而微微颤抖。
没有嫌弃,没有嘲笑,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
曾经在音乐教室里引导我拍下羞耻的惩罚,曾经在黑暗中抚摸我的脸颊,也曾在府南江边冰冷地松开……
此刻,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轻轻落在了我凌乱、被泪水浸湿的头发上。
指尖带着微温,穿过我汗湿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羽毛拂过惊弓之鸟颤抖的翎羽。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极其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的头顶、我的发旋。
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地穿透头皮,直抵我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神经中枢。
那温柔的抚摸,像是一把无声的钥匙,瞬间拧开了我心底所有被强行压抑的闸门。
“呜……哇啊——!”
更加汹涌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像要将肺腑都哭出来般的、撕心裂肺的宣泄。
我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她蹲着的膝盖上,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蓝色的校服裙料。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中被剥光了所有树叶的枝丫。
攥着她裙摆的手更加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布料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日夜啃噬的孤独和绝望,所有以为永远失去她的痛苦……
一切一切一切,都在她这无声的、温柔的抚摸下,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哭得毫无形象,像个被全世界抛弃又突然被找回来的傻瓜。
她的手指没有停。
依旧在我头顶轻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
偶尔,她的指尖会轻轻梳理开我纠结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另一只手,也轻轻抬了起来,没有拥抱,只是用指腹的侧面,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我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混合着灰尘的热泪。
她的指尖微凉,划过我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触碰如此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神圣的珍视感。
我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身体依旧在颤抖,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感,在她的指尖下,奇异地被一丝丝抽离、抚平。
我依旧紧紧靠着她,额头抵着她的膝盖,汲取着那一点点的、活生生的温暖和存在感。
头顶温柔的抚摸和脸颊上小心翼翼的擦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从溺毙的边缘缓缓拉回。
阳光透过破窗,将我们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尘埃里。
旧教室依旧腐朽破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泪水的咸涩。
但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心,在她无声的、温柔的抚慰下,那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依旧在抽噎,但攥着她裙摆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不再是绝望的抓握,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她回来了。
她就在这里。
这一次,我死死地、用尽灵魂的力量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