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 晴
阳光在窗框上切割出锐利的金边。
下课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一种无形的潮水便迅速涌了过来。
并非恶意,却比恶意更令人窒息。
邻座女孩的手臂带着温热的体温,熟稔地搭上我的肩膀。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耳朵捕捉到。
“呐,花谱,”
她笑着,下巴朝歌爱瞬间空掉的座位点了点。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最近看你跟看鬼似的。”
她的吐息带着糖果的甜腻气息,喷在我的耳廓。
“就是就是。”
另一个声音从斜后方插进来,带着点探寻的兴奋。
“该不会真像她们传的那样吧?优等生和怪人大小姐的……嗯?”
尾音暧昧地上扬,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些,目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粘稠地缠绕在我身上。
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无害的好奇和某种隐秘的、观看戏剧般的兴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那甜腻的空气糊住了。
解释?辩解?
替歌爱,还是替我自己?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新的燃料。
我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虚假的弧度,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她们凑近的发顶和肩膀的缝隙,死死锁住教室后门。
那里刚刚吞没了歌爱仓皇逃离的背影……
几乎是同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窗外的异动。
教学楼侧下方,那个被几丛茂盛紫阳花半掩着的小小秘密花园。
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踉跄着冲进去,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间被浓绿的花影吞没。
是歌爱。
她缩进了最角落的长椅后面,那个曾经被我找到,送去苍耳的地方。
她的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石砌花坛,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起伏。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玻璃窗,我也能想象出她此刻急促到窒息般的喘息。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又在干呕吗?
还是仅仅因为恐惧和羞耻而蜷缩?
那个角落的阴影浓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墨渍,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而我,被困在原地。
肩膀上的手臂亲昵又沉重,周围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
如果我此刻站起来,推开她们,不管不顾地冲向楼下那个花园……
这念头像电流一样灼过神经。
然后呢,会怎样?
那些好奇的低语会瞬间变成兴奋的惊呼,那些闪烁的目光会凝聚成刺目的聚光灯。
我们之间那点早已被扭曲、被窥探的关系,会被彻底钉在流言的展台上,供人咀嚼、玩味。
歌爱最恐惧的视线,会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我不能动。
身体僵硬得像灌了铅,维持着那个虚假微笑的姿势,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痛感尖锐,却压不过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无力。
我只能看着,像个被钉在座位上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囚徒在咫尺天涯的牢笼里独自挣扎。
窗外,那座灰白色的钟楼静静矗立。
巨大的圆形表盘像一只漠然的眼睛,俯视着下方小小的花园。
分针在寂静中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仿佛只有我能听见的沉重咔哒声。
它冷酷地丈量着歌爱独自蜷缩的时间。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细小的砂砾,磨砺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筑起的透明牢笼,原来如此坚固。
不仅囚禁了她自己,也把我隔绝在外。
我握着那张失效的辅金钱契约,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大团墨迹,像一颗无法落下的泪。
钟声敲响了。
悠长,空洞。
花园的角落里,那团蜷缩的影子,似乎又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
……
……
在我干枯的心上,好多天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了,我的神明。
天边是可怕的赤裸,没有一片轻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
如果你愿意,请降下你的死黑的盛怒的风雨,以闪电震慑诸天吧。
但是请你召回,我的主,召回这弥漫沉默的炎热吧。
它是沉重尖锐而又残忍,用可怕的绝望焚灼人心。
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