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褪去,雨后潮湿的凉意。
书桌下的黑暗,像一层粘稠的茧,包裹着残留的恐惧和沸腾的羞耻。
那声短促的惊叫,那连滚带爬的狼狈,像烙印一样烫在神经上。
外面,她蹲着。
只有雨声沙沙,和她那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进心底的话。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爬行。
我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间,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消失。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都牵扯着被雷声撕开的旧伤口。
此刻缩在桌底瑟瑟发抖的我,像一个被剥光了展示的展品。
她一定在笑吧?
笑我这个金玉其外又败絮其中的怪物。
花大价钱买来的,不过是一个可以近距离观赏她狼狈崩溃的席位。
那沉甸甸的目光,隔着桌板,无声地落在我的背上。
这安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淅沥,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成一种麻木的冰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外面的脚步声似乎离开了。
她走了?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松懈,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她果然走了。
一个被吓到钻桌底的雇主,一个暴露了最不堪内核的藏品?
也好。
这场荒诞的交易,或许就该这样结束。
我手脚并用地从桌底爬出来。
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贴着冰冷的红木桌腿,带来一阵战栗。
书房里光线昏暗,雨后的凉气从窗缝渗入。
空无一人。
那把沉重的红木椅子被拉开,她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和她的笔记本,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果然走了。
一种混杂着解脱和难以言喻空洞感的疲惫席卷了我。
我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茫然地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摊开的那一页,正是那道立体几何题。
工整的辅助线,清晰的公式推导。
旁边空白处,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力道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连接点E与点F,作垂线垂直于平面Abc…”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一个真正在认真履行职责的家教老师。
而我,只是一个被雷声吓到钻桌底的,无法配合演出的糟糕雇主。
羞耻感再次灼烧着脸颊。
我猛地合上她的笔记本,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
结束了。
明天,她大概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我轻松,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
……
7月9日,晴
阳光刺眼,空气里有被晒干的尘土味。
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册,而是一本厚重的昆虫图鉴。
但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复眼和鞘翅上。
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楼下的一切声响。
佣人在厨房洗涮碗碟的细微水声,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
一点五十五……一点五十八……两点整。
门铃没有响。
心脏沉了下去,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石头。
果然,她放弃了。
放弃了这单性价比极低的生意。
昨天那个钻桌底的怪物,彻底吓退了她。
也好。
这座别墅,终于可以回归它应有的,金丝雀笼般的死寂。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感觉脸颊僵硬。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图鉴光滑的铜版纸页角。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不是门铃,是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进来。”
声音干涩得厉害。
门被推开。
花谱站在门口。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t恤。
帆布包斜挎着,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晒得有点毛躁。
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昨天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从未发生。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我摊开的昆虫图鉴,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那道题。”
她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讲了一半看,继续?”
我完全愣住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僵硬地将视线从图鉴移到她脸上。
她……还来?
为什么?
钱的吸引力就这么大?
大到足以让她忍受一个会在雷雨天钻桌底的,精神不稳定的雇主?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微妙的恼火涌上来。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
凭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昨天那个狼狈的我,在她眼里,难道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没有吗?
还是说,那不过是她工作中司空见惯的一个小插曲?
我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了,想说你被解雇了,甚至想质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软弱的疑问。
“…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花谱正在从帆布包里拿笔记本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昨天的平静,里面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探究?
她沉默了几秒。
“雨停了一会儿之后。”
她回答得很简单,没有解释为什么走,也没有问我在桌底待了多久。
她只是低下头,翻开了笔记本,找到了那道题的位置,用笔尖点了点。
“从这里继续。”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竖了起来。
她拒绝谈论昨天,拒绝谈论桌底,拒绝谈论那个失控的歌爱。
她用一道几何题,在昨天和今天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分割线。
一种无力感攫住了我。
我像个被缴械的士兵,只能被动地接受她的安排。
目光落在她指向题目的笔尖上,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然后,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在了她放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包口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的一角。
盒子里面,似乎装着一块淡黄色圆滚滚的东西?
布丁?
这个突兀的发现让我瞬间失神。
“歌爱同学?”
她的声音把我从发神中拉回。
“啊…哦。”
我猛地回过神,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看题。
脸有些发烫。
我在干什么?
竟然去注意她包里的布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像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默剧。
她讲解,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我听着,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时不时飘向那个廉价的塑料盒子。
布丁?
她带来做什么?
自己吃?
还是……
一种荒谬的念头在心底滋生,又被我狠狠摁灭……
怎么可能!
时间终于熬到了四点。
她合上笔记本,收起笔,动作利落。
“今天到这里。”
她站起身,拿起帆布包。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手伸进了那个没有拉紧的帆布包里。
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她掏出来的,果然是那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
里面盛着一块圆圆的、淡黄色的鸡蛋布丁,上面还淋着一点棕色的焦糖糖浆。
廉价的,便利店常见的那种。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布丁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便利店买一送一。”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吃不完。”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小小的布丁盒子,放在了红木书桌靠近我这边的、空荡荡的桌角上。
塑料盒底接触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走了。”
她说完,没等我任何反应,转身就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混合着旧书和红木的气味。
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桌角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上。
淡黄色的布丁,在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廉价却温润的光泽。
焦糖糖浆缓缓地沿着光滑的内壁滑落。
买一送一?
吃不完?
多么拙劣的借口…
就像她昨天那句穿透桌板的别怕一样,带着一种强硬的温柔。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看到了我堡垒的脆弱和空洞。
甚至看到了我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傲慢。
她没有戳穿,没有嘲笑,没有离开。
她用一道几何题强行翻篇,然后,留下了一块布丁。
像什么呢?
像一个人,在追一头伤痕累累、应激炸毛的野猫时,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转身离开。
只是沉默地丢下了一小块沾着鱼腥味的食物。
没有言语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这块沉默的布丁。
它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带着暖意的路标。
它不是粉笔头那种宣告主权的标记,也不是创可贴那种裹着虚伪的疗愈。
它更像一个休战协议?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盒壁。
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片灼烧的羞耻和空洞。
她舔了舔爪子。
她看着那块布丁,第一次没有立刻炸毛逃离,也没有试图用爪子把它掀翻。
只是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