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祭坛之上,风声似乎都已被那苍穹巨眼的无形威压所扼杀,只余下幽冥死气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如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无数黑袍教徒依旧匍匐在地,如同献给黑暗的活祭,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无名与尊者,相隔不过十丈,静静对峙。
一人银发(实为灰白)金眸,手持无形裂痕之剑,周身散发着死寂与撕裂的冰冷气息,如同刚刚诞生的、只为毁灭而存在的兵器。
一人黑发幽眸,负手而立,仿佛与这片被改造的天地融为一体,散发着古老、沧桑、深不可测的威严,如同执掌轮回、布局万古的棋手。
他们的容貌有着惊人的相似,气质却迥异,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本质上,透出同源而异流的诡异共鸣。
这是跨越了时空与轮回的相遇,是“过去”与“现在”的直面,亦是通往“未来”的岔路口。
无名那双金色的虚空之眼,平静地注视着尊者。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重逢的慨叹,甚至没有对“另一个自己”的认知。
在他的意识核心中,尊者只是一个“存在”,一个与当前局势高度相关、需要被分析评估的“变量”。
他手中裂穹剑的震颤,并非针对尊者个人,而是指向其身后那不断睁开的苍穹巨眼,指向那扇即将彻底洞开的“门”。
尊者幽黑的眼眸,同样平静地回望着无名。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星夜,似乎能洞穿一切表象,直达本质。
他看到了无名那已彻底献祭了“名字”的空洞,看到了裂穹剑那渴望撕裂一切的饥渴,也看到了那冰冷外壳之下,或许连无名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百世轮回烙印的某种“惯性”。
“我见过你。”
尊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无名的意识海中响起,无视了物理的阻隔。
“在很多个‘过去’,在很多个……即将被修正的错误轨迹上。”
无名没有任何回应,金色的眼眸依旧冰冷。
对他而言,“过去”毫无意义,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尊者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继续用那平淡而古老的语调说道:
“或者说,我见过无数个‘你’。在无尽的轮回中,挣扎,反抗,试图抓住些什么,最终却要么在绝望中沉沦,要么在力量中迷失,要么……如同飞蛾扑火,撞向那注定的结局。”
他微微抬起眼帘,望向天空中那只暗金色的巨眼,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那情绪太快,快得如同错觉。
“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尊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无名,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一个更早的,‘云逸尘’。”
这个名号,如同投入绝对零度空间的石子,未能激起无名心中丝毫涟漪。
那只是一个已被献祭的、无效的代号。
“我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甚至更多。”
尊者的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流沙海的宿命,归墟的绝望,苗疆的失去……我亦曾握过轮回剑,触碰过混沌钉,开启过天机匣……我亦曾有过需要守护的人,亦曾为之愤怒,为之悲伤,为之……不惜一切。”
他的话语,如同在翻阅一本早已泛黄、写满了悲剧的史书。
“但我看到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
尊者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了所有可能性的疲惫与决绝,“反抗,失败,世界在神域的冷漠注视下步入既定的终末。
或者,沉沦,成魔,成为轮回的一部分,等待着下一个‘自己’来重复这无望的循环。”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微微鼓荡,脚下的祭坛符文随之明灭。
“这轮回,这宿命,这被更高存在设定好的轨迹,是一个囚笼!一个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收集神器,开启这扇‘门’,引来苍穹神魂的注视,并非为了毁灭,亦非为了臣服。”
他幽黑的眼眸死死盯住无名那双空洞的金眸,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
“而是为了……终结轮回!”
终结轮回?
这四个字,如同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法则力量,让无名手中一直平稳的裂穹剑,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截然不同的嗡鸣。
并非渴望撕裂的兴奋,而是一种……仿佛被触及了核心指令的、短暂的凝滞。
无名那绝对理性的意识核心中,数据流第一次因为这四个字,出现了并非由外部能量干扰引起的、自主的高速运算。
终结轮回。
终结……这无尽的、既定的、充满痛苦与失去的……循环?
这与他自己那摒弃情感、追求极致力量、意图撕裂一切阻碍包括那高悬的神域的最终目标,似乎存在着某种……潜在的交集?
尊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裂穹剑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无名眼中那虽然依旧冰冷、却仿佛有更深层逻辑被触动的细微变化。
他知道,自己话语中的某些东西,穿透了那层绝对理性的外壳,触及到了那被献祭的“名字”之下,或许连无名自己都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百世轮回者的某种“共性”。
他看着无名,看着这个几乎可以算是他“作品”的、走到了另一种极致的“自己”,幽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复杂意味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缓缓地,问出了那个足以撼动任何知晓部分真相者心魂的问题:
“你以为,我聚集幽冥教众,建此祭坛,强行引动苍穹之门……”
“是为了灭世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荒谬的冰冷嘲讽:
“不。”
“我是在救世。”
“以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