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亡命与蛰伏中悄然流逝,不为任何人的悲恸或仇恨停留分毫。
当料峭的春风再次吹过昆仑山焦黑的土地,卷起带着灰烬气息的尘土时,距离那场吞噬了千年剑宗的浩劫,已然过去了整整一年。
惊蛰,万物本应复苏,蛰虫始振。
然而眼前的昆仑,只有死寂。
曾经的仙家气象早已荡然无存,唯有残垣断壁和无法散去的血腥邪气,证明着那场噩梦的真实。
云逸尘和唐小棠依旧藏身于那处带有铸剑炉痕迹的半塌石室。
机关鸢已然修复完毕,静静躺在唐小棠的行囊中,等待着执行它潜入葬剑冢上空的使命。
阿蛮留下的银铃和纸条,被云逸尘贴身收藏,那冰凉的触感和脑海中回响的哭声与铃音,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他。
这一天,清晨。
云逸尘醒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或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沾满风尘的粗布行头,将易容后枯黄与银白交杂的头发束得更紧了些,然后,拿起那柄父母留下的断剑,走出了石室。
他没有说话,但唐小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今天,是剑宗覆灭一周年的忌日。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再次来到了那片立着无字碑的山谷。一年过去,这里的惨状并未有太多改变,只是血迹被风雨冲刷得更加淡薄,某些骸骨上覆盖了新的尘土。
唯有那块刻着“剑宗众”的青石碑,依旧孤寂而倔强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时间的遗忘与死亡的侵蚀。
云逸尘走到无字碑前,没有像上次那样挖掘或跪拜。他只是静静地、如同化作另一块石碑般,在碑前坐了下来。
背对着唐小棠,面向着那块无字的墓碑,以及墓碑后这片埋葬了无数同门、师长、乃至他过往一切的巨大坟场。
他没有流泪,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感波动。
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崖上历经风霜的孤松。
晨光渐亮,将他满头的银发镀上一层冷冽的边。风拂过,发丝微动,发根处那隐秘的金色纹路在特定角度下若隐若现。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断剑,横于膝上,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划过剑身的锈迹与裂痕。
唐小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他。她能感觉到,云逸尘并非在单纯的哀悼或悲伤。
他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一种与过去告别、与亡魂对话、并将所有的一切——仇恨、责任、迷茫、乃至那日益增长的冰冷力量——都进行最终沉淀与内化的过程。
他的气息,在这种极致的静默中,变得愈发内敛,愈发深沉。
不再是之前那种外露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森然,而是一种如同万丈深海般的沉寂。
表面波澜不惊,其下却潜流暗涌,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意志。
仿佛他将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所有的领悟与决绝,都压缩、锻打,深深地埋藏进了灵魂的最深处,化为了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最坚硬的基石。
他就这样坐着,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中天,再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整整一日,滴水未进,纹丝不动。
唐小棠也陪着他站了一日,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那个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孤峭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柄正在剑鞘中经历最后淬火、等待出鞘时刻的绝世凶剑。
锋芒尽敛,只为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昆仑的阴影吞没,皎洁的月光再次洒落这片死寂之地时,云逸尘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碑,仿佛要将这块碑,连同这整片废墟,都一同烙印进自己永恒的记忆里。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开了山谷。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唐小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在月光下泛着青冷光晕的无字碑,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翌日,清晨。
当唐小棠再次来到这片山谷,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潜入葬剑冢前的勘察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座无字碑,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一夜之间,那座孤零零的坟茔(那个浅坑及周围),竟然被一片茂密的野草彻底覆盖!
那些野草生长得极其迅速而诡异,茎叶肥硕,颜色却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被霜雪浸透的灰白之色!
尤其是草尖的位置,更是凝结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霜白,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芒。
这片“霜白野草”如同给这座巨大的集体坟冢,披上了一层哀悼的素缟。
它们并非围绕石碑生长,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埋骨之地,仿佛是从那些逝者的血肉与执念中直接滋生出来的一般。
这绝非自然现象!
唐小棠心中骇然。她猛地想起云逸尘昨日在此静坐一整日,想起他那愈发内敛深沉、却也更显非人的气息,想起他那一头银发和发根的金纹……
是……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体内那天命之核的力量,因为他那“逆命”的剑意,因为他在此地长时间的沉寂,无意中引动了此地残留的庞大死气与执念,才催生出了这片象征着不祥与哀悼的霜白之草?
这片草,是亡魂的回应?
还是……某种更深层力量显化的征兆?
她不敢确定,但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云逸尘的变化,似乎已经开始影响到他周围的环境。
这条“逆命”之路,每前行一步,所带来的改变,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唐小棠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霜白草甸,以及那块矗立其中的无字碑,匆匆转身离开。
她必须尽快找到云逸尘。
葬剑冢,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