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集之行,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了一场。
凭借着唐小棠精妙的易容术和云逸尘骤然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冷酷与效率,他们如同两滴混入浊油的水,悄无声息地潜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他们在集市最混乱、消息最灵通的角落,用从“黑风五煞”身上搜刮来的少许钱财,换取了一些必备的干粮、清水、粗糙但实用的西北地域地图,以及两套更不起眼的、带着风尘仆仆痕迹的江湖客行头。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更多关于“剑宗覆灭”的细节,以及那两张通缉令在江湖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各种版本的流言将他们描绘得穷凶极恶,手段残忍,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云逸尘那金瞳白发的“魔头”形象,更是深入人心,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正道联盟已派出多支精锐小队,联合各地门派,展开地毯式搜捕。
幽冥教虽未明目张胆参与追捕,但暗地里的悬赏和眼线,只怕只多不少。
整个九州江湖,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敌意的囚笼。
离开黑水集后,两人一路向西,专挑最为荒僻险峻的路径,昼伏夜出,避开一切人烟。
云逸尘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再开口。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步伐稳定而迅捷,仿佛不知疲倦。偶尔停下休息,也只是闭目调息,或是握着那柄断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身上的锈迹和裂痕,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小棠将他的变化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那片手刃“黑风五煞”时的冰冷平静,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内在剧变的外在体现。
曾经的云逸尘,虽然背负秘密,眼神里却还有属于少年的光,会因朋友的背叛而痛苦,会因师长的牺牲而悔恨。
现在的他,那双眸子深处,仿佛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以及一种让她隐隐不安的……毁灭倾向。
她想起他杀人后,默默擦拭断剑上血迹的样子,那般自然,那般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那不是习惯,而是一种……剥离。
他将“杀人”这件事,从情感和道德的范畴里,彻底剥离了出去,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必要的“清理”工作。
这种变化,比愤怒和绝望更让她感到恐惧。
这天夜晚,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露宿。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云逸尘半边脸庞,明暗不定。他刚刚结束调息,正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眼神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深海。
唐小棠将烤热的干粮递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云逸尘……”
云逸尘接过干粮,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唐小棠斟酌着用词,“你还好吗?”
云逸尘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慢慢咀嚼着,咽下,然后才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还好。”
他的回答简短而敷衍,堵住了唐小棠后续所有关切的问话。
她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也格外冷漠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涩。
“我知道……宗门的事,阿蛮的事,还有外面的那些污蔑……都让人很难承受。”
她试图开导,声音放得更柔,“但是,我们……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叶宗主和阿蛮他们,拼尽全力才让我们活下来,不是让我们变成……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仇恨是动力,但不能让它吞噬掉所有的自己。我们……我们还是我们。”
云逸尘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我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弧度,“唐小棠,你还看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在唐小棠的心上。
“从剑宗覆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存在的‘我们’,只能是通缉令上的那两个魔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唐小棠,“你和我,都回不去了。剑宗回不去了,唐门……你还回得去吗?”
唐小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解释,可以说服宗门,但一想到那遍布江湖的通缉令,想到唐门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倾轧和为了撇清关系可能做出的选择,她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吞噬……”
云逸尘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篝火,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不是我想要吞噬什么,而是……我已无路可退。”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终结意味。
“前方是深渊,身后是追兵,脚下是荆棘。除了握紧手中的剑,斩开一条血路,我别无选择。温柔、犹豫、甚至是……过多的‘自我’,在这种路上,都是奢侈且致命的。”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吃着手中的干粮,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唐小棠看着他,所有准备好的劝慰和开导,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明白,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钻牛角尖,他是真的……看清了那残酷的现实,并选择了与之匹配的生存方式。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她。
夜深了,云逸尘没有休息。他站起身,走到了远离篝火的一片空地上。
月光如水,洒在他易容后枯黄的头发和挺直的背影上。他缓缓抽出了那柄父母留下的断剑。
他没有演练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开始重复一些最简单、最基础的剑式——刺、劈、撩、挂……这些叶无痕曾在问剑崖上传授给他的“斩神三式”的基础雏形。
当初同样的动作,此刻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剑风不再凌厉纯粹,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空间的滞涩感。
断剑划破空气,发出的不再是清越的剑啸,而是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嗡鸣。
一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充满毁灭与终结意味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周围的野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伏倒在地。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他剑势引动下,狂乱舞动,却又在触及剑锋轨迹时悄然湮灭。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渴饮鲜血的凶兵。
剑意之中,不再有“守护”,不再有“斩断”,只剩下最纯粹的、对一切存在的否定与毁灭!
唐小棠坐在篝火旁,感受着那股让她头皮发麻、心生恐惧的毁灭剑意,看着月光下那个如同入魔般舞剑的身影,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不知道,云逸尘在这条“无路可退”的路上,最终会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少年,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蜕变成一把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染血的利刃。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