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阵破碎后带来的短暂安全,并未让山洞内的气氛有丝毫缓和,反而如同凝固的琥珀,沉重得令人窒息。
月光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斑,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阿蛮瘫坐在地,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庞,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刻意回避着云逸尘的目光,那双曾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云逸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阿蛮。
方才破阵那一刻,阿蛮身上爆发出的那股与幽冥教同源的阴冷邪气,以及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幽绿邪光,如同烧红的铁烙,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过往的种种疑点——她恰到好处的出现、对幽冥教的了解、那支引起她恍惚的木簪、以及此刻这诡异的破阵手段——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名为“怀疑”的线串联了起来。
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山洞。
最终,是云逸尘率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蛮姑娘……刚才……那是什么?”
阿蛮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是……是我们苗疆一种古老的破阵秘法……很少动用,反噬很大……”
“苗疆秘法?”
云逸尘向前一步,语气变得锐利,“可我感受到的气息,分明与幽冥教如出一辙!
你眼中那绿光,又作何解释?”
阿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慌乱和一丝委屈:“小哥哥!你……你怀疑我?
我若真是幽冥教的人,何必多次救你?
何必与你一同被悬赏追杀?”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云逸尘寸步不让,压抑数日的恐惧、压力和对未知的愤怒,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为何接近我?
你到底是谁?
那‘圣女’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阿蛮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目光触及云逸尘那充满不信任的眼神,又猛地咬住下唇,将话咽了回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吵……吵什么……”
唐小棠悠悠转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逸尘和阿蛮见状,暂时放下了对峙,连忙上前扶住她。
“唐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云逸尘关切地问道。
唐小棠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云逸尘和阿蛮之间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感。
“我还没死呢……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云逸尘沉默了一下,将刚才破阵时阿蛮的异常和自己的怀疑简单说了一遍。
唐小棠听完,眉头紧锁,她看向阿蛮,语气严肃:“阿蛮,云逸尘说的可是真的?你那破阵之法,确实非同寻常。”
阿蛮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是……是一种禁术……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
唐小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丝无奈,“阿蛮,我们三人如今是同坐一条船,一损俱损。
幽冥教的悬赏榜上,我们三个的名字并列。
若彼此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活下去?”
她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云逸尘,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阿蛮,继续道:“云逸尘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你身上的确有很多解释不清的地方。
但同样的,若你真有恶意,之前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不必等到现在。
阿蛮,我相信你有苦衷,但眼下这局面,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能让我们安心的理由。”
唐小棠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让矛盾暂时没有激化,却也未能真正化解。
她试图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但这桥梁本身,也显得摇摇欲坠。
阿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唐小棠,又看了看依旧面带寒霜的云逸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对不起……唐姐姐……小哥哥……我真的……现在不能说……但请你们相信,我绝不会害你们……”
她的哭泣充满了无助和真诚,不似作伪。
但这无法证实的“苦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逸尘看着哭泣的阿蛮,心中亦是纷乱如麻。
理智告诉他,阿蛮的疑点太多,必须警惕;但情感上,他又无法完全否定这个一路同行、多次出手相助的少女。
那种被信任之人可能背叛的感觉,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更让人痛苦。
唐小棠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罢了……此事暂且搁下。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剑宗。
我的伤拖不得,外面的追兵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经她提醒,云逸尘才从信任危机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意识到眼前的险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点头道:“唐姑娘说的是。你伤势如何?能赶路吗?”
唐小棠尝试运转了一下内力,脸色一白:“不行,碧磷蛊的毒性只是被暂时压制,动用内力会加速蔓延。需要人背我走。”
“我来。”
云逸尘毫不犹豫地说道。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异常沉闷。
云逸尘背着唐小棠,阿蛮默默跟在后面,负责警戒和清除痕迹。
三人之间几乎再无交流,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山林间的风声。
云逸尘能感觉到背上唐小棠的虚弱,也能感觉到身后阿蛮那如影随形、却带着隔阂的目光。
这种团队内部的裂痕,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无疑是致命的。
夜幕再次降临,三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暂作休息。
云逸尘将唐小棠小心安置好,又找来干柴生起一小堆篝火驱寒。
阿蛮则主动去附近寻找水源和能果腹的野果。
奔波一日,云逸尘身心俱疲,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的争执,根本无法入睡。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假寐,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昆虫振翅的“嗡嗡”声,传入他耳中。
云逸尘心中一动,悄然睁开一丝眼缝。
月光下,只见阿蛮并未睡下,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离篝火稍远的阴影里。
她手中,正托着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翅膀边缘带着一丝暗金纹路的蛊蝶。
那蛊蝶与云逸尘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不同,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阿蛮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但云逸尘能感觉到她周身笼罩着一股决然又矛盾的情绪。
她对着那只黑色蛊蝶,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隐约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
“……情况有变……身份……可能暴露……请求……指示……”
说完,她轻轻抬手,那只黑色蛊蝶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竟毫不犹豫地朝着昆仑山北麓、幽冥教势力活跃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看到这一幕,云逸尘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阿蛮……她真的在与幽冥教联系!
亲眼所见的证据,比任何怀疑和争吵都更具冲击力。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被背叛的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立刻跳起来质问。
因为他看到,放飞蛊蝶后,阿蛮并未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信任彻底破裂的裂痕,在这一刻,已化为深不见底的鸿沟。
云逸尘缓缓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夜,还很长。
前路,更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