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张老拐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湍急的地下河水裹挟着他和赵煜的担架,在完全黑暗的通道中疯狂向前冲去,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反抗或思考的余地。河水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类似于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呛得他连连咳嗽,又灌进了几口冰冷的河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条早已麻木、却凭借本能死死箍紧的独臂,将赵煜的担架尽可能固定在自己身边,另一只空袖在水中无助地飘荡、缠绕。少年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中更显冰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担架的木结构在连续撞击和河水浸泡下,发出令人担忧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若卿!”他在又一次被河水淹没头顶、挣扎着浮起时,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狭窄的河道和哗哗水声中显得微弱而扭曲。
“在……这里!”不远处传来若卿同样吃力、带着水声的回应。他勉强扭头,透过翻涌的浪花和漂浮的杂物,看到若卿也在激流中沉浮,一只手死死抓着王校尉担架的一端,另一只手徒劳地划水,试图保持方向和平衡。王校尉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他脸色青紫,嘴唇乌黑,似乎连那微弱的呼吸都要被这冰冷的河水夺走了。
除了他们,河水中还漂浮、翻滚着之前一同坠落的平台碎片、断裂的管道,甚至还有一两具不再动弹的怪物惨白尸体,它们被水流冲得撞来撞去,更添几分混乱和危险。张老拐必须时刻警惕,避免被这些杂物撞伤,或者更糟,被那些可能尚未死透的怪物缠上。
河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折,有时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几乎要将他们拍在湿滑的岩壁上;有时又稍微开阔,水流稍缓,让他们得以喘息片刻,但随即又被新的激流卷走。头顶是完全的黑暗,看不清穹顶有多高,只有耳边永恒的水流轰鸣和身体感知到的冰冷与撞击。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时间和方向感都已彻底丧失。张老拐只感觉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抓着担架的手臂越来越僵硬,伤口在冷水浸泡下反而传来一种麻木的钝痛。饥饿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好几次他都差点松手,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灰蒙蒙的光亮!而且,水流的速度似乎也在逐渐减缓?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在他心中点燃。他奋力蹬水,试图朝着那光亮的方向调整姿态。
“前面……好像有光!”他也朝着若卿的方向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若卿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变化,精神微微一振。
随着水流继续向前,那灰蒙蒙的光亮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是从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进来的自然天光?而河道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宽,水流更加平缓,最终,他们被水流带着,冲出了一段低矮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隧道口,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很高,有些地方甚至有微弱的天光从岩石缝隙中透下,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黑暗。河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相对平静的地下湖,水流速度大减。湖岸边不再是光滑的岩壁,而是堆积着大量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碎石和腐烂的植物根茎,形成了一片勉强可以立足的浅滩。
张老拐和若卿趁着水流平缓,拼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将两个担架拖上了这片冰冷、泥泞的浅滩。一离开河水,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疲惫感便如同山一样压了下来。两人几乎是在踏上岸的瞬间,就瘫倒在了冰冷的泥泞中,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两条搁浅的鱼。
短暂的喘息后,求生的本能迫使张老拐挣扎着坐起身。他首先检查赵煜的情况。少年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好在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他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单薄。张老拐探了探他的颈脉,跳动微弱而迟缓,情况极其不乐观。
他又看向若卿那边。若卿也强撑着坐了起来,正在检查王校尉。王校尉的状态同样糟糕,甚至更甚。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皮肤冰冷,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弱的天光下似乎黯淡了不少,但依旧清晰可见。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若卿将耳朵贴在他胸口,才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心跳。
“必须……生火……取暖……”张老拐牙齿打着颤,声音嘶哑地说道。失温和伤势正在快速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他环顾四周,这片浅滩上堆积着不少枯枝烂叶,虽然潮湿,但或许能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伤和体力透支,差点再次栽倒。若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扶着王校尉的担架,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
就在这时,张老拐的目光被浅滩边缘、一丛半泡在水里的乱草堆吸引。在那堆腐烂的植物茎叶中,似乎有一个不太自然的、颜色深暗的物体半埋在那里。他爬过去,用手拨开湿漉漉的杂草和淤泥,发现那是一个用某种厚实油布紧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约莫手臂长短,入手沉甸甸的。
他心中一动,用匕首割开已经有些腐朽的油布。里面露出的,竟是一捆用皮绳扎得紧紧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干燥火绒和几块黑色的、显然是人工制作的火镰!油布出色的防水性,使得内部的引火物奇迹般地没有完全湿透!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老拐来不及细想这救命之物为何会出现在此,是以前探险者的遗落,还是天工院设置的应急物资,他立刻行动起来。他和若卿合力,在远离水边、地势稍高的一块巨大岩石后面,搜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树叶,用那火绒和火镰,艰难地,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跃着升起,随即引燃了枯叶,带来了光明和一丝微薄的暖意。
小小的篝火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暂时稳定了一下几乎崩溃的人心。张老拐和若卿将赵煜和王校尉尽量靠近火源,脱下他们湿透的外衣拧干,用自己的体温和这微弱的火堆试图为他们回暖。
然而,篝火能驱散体表的寒冷,却无法缓解内在的危机。赵煜和王校尉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得可怕,仿佛风中残烛。而他们自己,也已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暂时脱离了溺亡的危险,但依然被困在这未知的地下世界,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前途依旧渺茫。那透过岩缝的微弱天光,似乎指明了某个可能的方向,但那方向之后,是通往地面,还是另一个绝境的入口?
寂静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下湖水流淌的潺潺声,交织在一起,衬托出这地下空间的深邃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