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穿过皮肉,打了个笨拙但结实的结。若卿剪断羊肠线,看着赵煜腰肋间那道被强行闭合起来的伤口,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浊气。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却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她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和酒渍,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根细小的弯针。额头上密布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小七依旧死死按着赵煜,直到若卿示意可以松开了,他才像虚脱一般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比受伤的赵煜好不到哪里去。他看着若卿,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暂时......只能这样了。若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用那块纱布蘸着最后一点烈酒,小心地擦拭着缝合处周围的血迹,然后进行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几乎瘫软下去,靠着墙壁,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煜依旧昏迷,但或许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刺激,又或许是缝合后身体开始了某种程度的修复反应,他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感觉。高烧仍未退,但至少,最致命的开放性伤口得到了处理。
晨光彻底照亮了破败的土坯房,空气中的浮尘无所遁形。若卿看着光柱中飞舞的微尘,心里却沉甸甸的。张老拐手下那人说的最多停留半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下一次转移,是通往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那块染血的碎布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不时吐着信子。
若卿姐,喝点水吧。小七缓过劲来,拿起所剩无几的水囊,递到若卿面前。
若卿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干得发痛的喉咙,便将水囊还了回去。省着点,还不知道下次补给是什么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赵煜身上,充满了忧虑。缝合只是权宜之计,没有药物治疗,这高烧和感染依旧能要了他的命。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若卿不敢完全放松,耳朵始终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她让小七轮流休息,自己则强打精神守着。期间,她再次仔细检查了那个从杂物堆里找到的缝合包,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里面的东西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认真准备过的,羊肠线甚至还算新鲜。这绝不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旧物。是张老拐的人提前放好的吗?他到底想做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土坯房内的温度也开始上升。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若卿的伤口处理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赵煜的高烧虽然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小七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若卿强打精神,准备检查赵煜伤口情况时,小七突然压低声音说:若卿姐,你看那边墙角,好像有个老鼠洞,我刚才看到有东西反光。
若卿顺着小七指的方向看去,在墙角的阴影处确实有个不起眼的破洞。她小心地走过去,用短刃拨开洞口的蛛网和尘土,发现里面卡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她费力地抠出来,发现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钱,上面依稀可见永昌通宝的字样,是前朝的钱币,在这废弃的屋子里发现倒也不奇怪。
就是个旧铜钱。若卿将铜钱递给小七,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小七接过铜钱,在手里把玩着,似乎这小小的发现让他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最高点,炙烤着大地。土坯房里闷热难当,赵煜的额头又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若卿只能用最后一点清水为他擦拭降温。水囊已经快要见底了。
若卿姐,我们......我们真的要跟他们走吗?小七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个送柴火的老头,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劲。
若卿沉默了片刻。她也同样疑虑重重,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不过......她压低声音,等会儿路上见机行事,一旦发现不对劲,我们就按原计划,用烟雾弹制造混乱,然后往人多的地方跑。
小七用力点头,握紧了拳头。
日头开始偏西,距离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若卿已经将必要的物品整理好,烟雾弹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橘红色时,院外终于再次传来了动静。这一次,是清晰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是暗号!
若卿和小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按照约定回应: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不算太足的声音:送柴火的,山里的亲戚让来的。
暗号对上了。
若卿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矮瘦老头,车上堆着高高的柴火,将他的大半身影都遮住了。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就你一个人?若卿警惕地问,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外面,似乎没有其他人。
就俺一个,拐爷吩咐的,让俺送完柴火,顺便指个路。老头赔着笑,压低声音,车在巷子口等着,还是那辆破驴车,换了匹老实点的骡子。拐爷说,让你们去城南的杂货铺后巷,到了自然有人接应。
城南?福顺杂货铺?若卿在心里快速记下。这地点听起来比这荒废院落正常多了,但也意味着人多眼杂。
路上安全吗?若卿追问。
这个......俺就是个送柴火的,哪知道那么多。老头搓着手,眼神躲闪,拐爷安排好了,想必......想必是安全的吧。你们抓紧时间,天快黑了。
若卿看着这老头,总觉得他那份惶恐底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是她的错觉,还是这转移本身就有问题?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快速权衡着。留在这里,天黑后可能更危险。跟着走,前途未卜。但张老拐目前看来还在提供帮助,那块碎布的疑点尚未证实,贸然拒绝可能错失唯一的机会。
好,我们准备一下就走。若卿最终下了决心。她退回房内,快速对小七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两人费力地将依旧昏迷的赵煜扶起,用布条简单固定,准备架着他离开。若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不到一天的安全屋,将短刃藏在袖中,手里捏紧了烟雾弹。
推开房门,送柴火的老头已经让开了路,独轮车停在一边。若卿和小七架着赵煜,艰难地迈过门槛。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映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疲惫的影子。
老头在前面引路,步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催促道:快点儿,巷子口不远。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院门口时,若卿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对面一处更高的、废弃阁楼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瞬间即逝。
她的心猛地一紧。
是监视?还是接应者的信号?
此刻,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