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密室中轻轻摇曳,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投在绘有精致纹路的墙壁上。关于那名不幸府兵的话题,在沉重的气氛中又持续了片刻。赵煜与太子赵烨不仅反复核对了府兵身上几处明显的特征,更深入回忆了一些唯有身边亲近之人才会知晓的细微之处——比如左肩胛骨下方那片幼时被热粥烫伤的浅疤形状,右小腿因年少时训练意外骨折后虽已痊愈却仍能触摸到的细微骨痂隆起。所有这些隐秘的细节,都与那具悬挂于宫墙外古槐上的尸体记录完全吻合。
现在可以确定,就是他无疑了。太子赵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他闭上眼,仿佛要驱散脑海中那惨烈的画面。
赵煜沉默片刻,斟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太子面前:四哥,这位兄弟...在世上可还有亲眷?若有可能,弟弟想略尽心意,予以抚恤。
太子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没有了。当年西境大旱,饿殍遍野,我在九霄城赈灾时遇见他。那时他才七八岁,蜷缩在一堵被枯树压塌的矮墙下,怀里还抱着他母亲早已冰凉的尸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将他带回府中,取名赵忠,意为忠于本心。这些年来,他就像我的亲弟弟一般...
既如此,情义深重...赵煜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他为何会被人操控,甘愿行此刺杀之事?
太子抬起头,目光锐利:这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威逼、利诱,不外乎这两条路。他无亲无故,无人可胁迫;至于利诱...他苦笑一声,我待他不薄,俸禄赏赐从未短缺,更许诺过他,待他年满二十五,便为他谋个正经官职,让他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还有什么,能让他背弃这一切?
赵煜目光一闪,忽然想起那夜刺客临死前眼中闪过的异样神色。他将拇指与食指扣成环状,置于唇边,一股独特而富有节奏的哨音在密室内响起。片刻,密室门无声开启,若卿悄然入内。赵煜凑近低语数句,若卿频频点头,随即身形一闪,再次隐没于门外。
太子赵烨面露诧异。
赵煜见他神色,微微颔首:四哥稍安,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说着,他起身走至墙边,目光落在那张新得的巨幅舆图上。烛光下,图上山川纵横,城郭星罗,前宋的疆域轮廓清晰可见。仔细看去,其版图主体竟与他记忆中某个历史时期的疆域颇有几分神似,但细节处却又大相径庭。
四哥请看,赵煜指着西境一带,这里的山脉走向,似乎与兵部存档的旧图有很大出入。
太子踱步至图前,仔细端详片刻,神色渐渐凝重:确实...若此图无误,那么我们在西境的布防,恐怕存在重大疏漏。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脉滑动,这里本该是天险,但按此图标注,竟有一条隐秘小道可通敌后...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与之前节奏一致的哨音。密室门开,若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具从东宫刺杀现场缴获的机括小弩。
她先向太子行礼告罪,随后禀报:殿下,关于这具机括小弩,已有初步线索。
赵煜示意。
此弩外形制式,确实与东宫府兵标配的手弩相似。若卿说着,目光转向太子,但经属下查验,内部构造已被大幅改动。
太子微微前倾身体:详细说说。
若卿将小弩托起,指着关键部位解释:弩弦改用了一种特制的混合材料,韧性更强;弩臂经过特殊的淬火处理,能够承受更大的张力。她轻轻拨动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最重要的是这里,增加了一套连环机括,使其能够连续击发,只是所用箭矢也因此改为特制的小弩箭。
赵煜接过小弩,仔细端详那些精巧的改造之处:如此精妙的改造,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为。
正是。若卿点头,协助查验的匠人说,这改造手法极似墨家遗风。特别是这个连环机括的设计,与传说中的墨家连弩有异曲同工之妙。
太子赵烨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他接过小弩,手指在那些精巧的机关上轻轻抚摸,良久,才缓缓开口:墨家...确实与东宫有些渊源。
密室内顿时一片寂静。赵煜与若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意识到这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着重大秘密。
四哥的意思是...赵煜谨慎地开口。
太子放下小弩,目光深邃:三年前,曾有一支墨家旁系前来投靠,为首的是个女子,名叫墨鸢。她说墨家内部因理念不合发生分裂,她这一支愿意效忠朝廷。
此事为何从未听四哥提起?赵煜问道。
因为...太子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在半年前就失踪了,连同他们研制的所有图纸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卿适时接话:属下调查时还发现一个疑点。那日东宫遇刺,墙上留下的箭孔分布极有规律,似乎是在...测试什么。
测试?赵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是的。若卿指向小弩上一个不起眼的刻度装置,这上面有精准的刻度标记,凶手可能是在测试改造后弩箭的穿透力。从墙上的痕迹看,前几箭都刻意避开了要害位置。
太子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所以那日的刺杀,可能根本不是要取我们性命,而是...
而是在传递一个信息。赵煜接上他的话,目光锐利,一个与墨家有关的信息。
窗外,夜色渐深。密室内的三人却毫无睡意,一条意外的线索,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