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你的意思是说,想在库里台大会前举办一场祭天大典?”
金帐内,赫连啜躺在榻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死灰色,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紧紧盯着大祭司苍老的面孔,像是要读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是急着让本汗去见苍天大神吗?”
“大汗,您误会了。” 大祭司站在榻前,神色平静得如同两位朋友间在闲聊,既无谄媚,也无畏惧,“祭天大典,是为了将草原民众的祈求传达给苍天大神。大汗受万民爱戴,本就不该这么早被召回,苍天大神定会感念这份虔诚,保佑大汗长命百岁。”
赫连啜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如同草原上掠过的饿狼,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但他很快收敛了戾气,语气也平淡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大祭司了。我这边的人手,您尽可以调动,瑟必和尔那茜,也会全力支持你办好这场祭天大典。”
大祭司开始抛出试探的筹码:“近来因曼陀罗一事,王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我请求大汗能亲自出现在祭天大典上,当众声明 —— 根本没有‘曼陀罗毒害大汗与王子’之事,大汗本身更未曾中过曼陀罗剧毒。”
赫连啜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看着大祭司,开始讨价还价:“可是,拖拖雷身中曼陀罗剧毒,是铁一般的事实。草原上众目睽睽,难掩悠悠之口啊。”
大祭司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显然也明白这个难题 —— 拖拖雷中毒是既定事实,强行否认只会让流言更烈。但他沉吟片刻,终究咬了咬牙,语气决绝:“只要知情之人守口如瓶,再加上大汗在祭天大典上亲自作证,自然不会有人再怀疑。”
“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赫连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阴鸷,“但莫德利那边,你打算怎么解决?拖拖雷遇刺,十有八九是他安排的,塔里克盗取曼陀罗,也定是受他指使。他若在祭天大典上发难,揭穿真相,你我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莫德利那边,我自有处置。” 大祭司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与往日里慈悲为怀的形象判若两人,“我会在祭天大典上当众宣布他刺杀拖拖雷的罪状。至于塔里克,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到极北圣地了 —— 没有了人证,无论莫德利说什么,我们都可以斥之为妖言惑众,直接将他拘禁起来,断了他的念想。”
赫连啜看着大祭司,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缓缓伸出自己枯瘦的右手,示意大祭司再次为自己诊脉:“大祭司还是如此悲天悯人,宽爱世人。既然如此,恶人就由我来做吧。我会以‘故意扰乱祭天大典,阻碍本汗获得苍天大神赐福’的罪名下令,将莫德利当众斩首,永绝后患。”
“不可!” 大祭司果断拒绝,“莫德利虽然野心勃勃,但毕竟为北蛮立下过大功 ,功劳卓着。将他拘禁,剥夺权力即可,杀他,未免太过绝情,也会寒了其他功臣的心。”
赫连啜不再坚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大祭司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大祭司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脸上便露出一丝异色,眉头微蹙:“大汗的脉象,似乎比我预想的要好些,虽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沉稳之气。”
赫连啜没有回应,眼皮一沉,便径直昏睡了过去。
一旁的瑟必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垫高,为他盖好锦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轻声对大祭司和胡狼儿解释道:“这是尔那茜姐姐想到的法子。她说父汗剩下的精力有限,便配了安心凝神的药物,让父汗每天尽可能多地睡觉 —— 这样既能减轻他的痛苦,也能让他剩下的日子更长一些,她也能抓紧时间研制新药,想办法救父汗。”
大祭司瞬间明白了尔那茜的苦心,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 他知道,这种方法只能暂缓痛苦,根本无法逆转赫连啜的病情,反而会让他在清醒时承受更多的折磨。
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怜尔那茜那孩子,年纪轻轻,要操心这么多事。药炉又被烧毁了,乌尔善如今自顾不暇,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瑟必看向大祭司,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不知道大祭司计划什么时候召开祭天大典?各地的部落首领赶来都需要时间,若是太早,只能及时通知到王庭附近的部落。”
大祭司正欲开口定下日期,却被胡狼儿抢先插话:“祭天大典的具体日期,我们还需要再商议一番,等确定下来后,会立刻派人通知王子殿下。殿下现在可以先派人去给各部落首领传信,让他们即刻出发,以免届时仓促。”
瑟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如此也好,那就辛苦大祭司和附离大人了。父汗这边,我会好生照料,有任何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等大祭司和胡狼儿走出金帐,踏上返程的路,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胡狼儿突然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大祭司,您发现没有,瑟必最后竟然喊我‘附离’了 —— 之前他可是一直直呼我的名字,或是带着几分嘲讽地叫我‘南秧子’。”
“哦?” 大祭司头也不回,脚步依旧沉稳,但询问的话语里充满了饶有兴致的意味,“你倒是敏锐。不过,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定下祭天大典的日子?”
胡狼儿笑了笑:“大祭司何必明知故问。赫连啜心思深沉,若是他想行使驱虎吞狼之计,必然要先弄清楚祭天大典的具体日期,好提前布局。我们暂时不定日期,也算一种防范之法 —— 让他摸不透我们的节奏,不敢轻易动手。”
大祭司转过头,看着胡狼儿,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你这孩子,心思越来越缜密了。对了,昨晚我收到了塔里克的飞雕传信,他已经安全到达极北圣地了。这孩子,终究还是听我话的。”
“这么快?”
胡狼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 —— 之前大祭司告诉过他,从王庭到极北圣地,最快也需要十天的马程,如今才短短五六天,再加上飞雕传信的时间,这速度实在诡异得有些反常。
大祭司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笑着解释道:“塔里克在信里说,他们中途刚好碰上了一群闲散的牧民,便向他们购买了双倍的马匹,一路上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这才提前到达了极北圣地。”
“大祭司倒是很相信塔里克啊。”
胡狼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 他总觉得,塔里克的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祭司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笑骂的意味:“那是自然。塔里克可是我在世的唯一血脉传人,虽然性子倔了些,但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骗过我。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的手掌心。”
胡狼儿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跟在大祭司身后。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话题从祭天大典的筹备,聊到左右贤王的动向,又聊到草原的未来。
眼看着太阳渐渐落山,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晚霞,两人已经能看到大祭司的毡帐轮廓了,胡狼儿正准备告辞返回自己的营地,大祭司却突然喊住了他:“胡狼儿,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就我们两个人 ——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胡狼儿愣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但看着大祭司严肃的神色,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大祭司转身对着身后担任护卫的年轻祭司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了一阵。
年轻祭司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似乎有些不放心让大祭司单独行动,但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躬身领命。他留下了马车,带着其余的护卫转身离开,偌大的原野上瞬间变得渺无人烟,只剩下一顶顶毡帐矗立在暮色中,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透着几分孤寂与肃穆。
胡狼儿看着这空旷的场景,身上莫名泛起一丝凉意,正想开口询问大祭司要去哪里,大祭司却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笑容:“让小师叔给我驾驭马车,我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肯定会气得睡不着觉了。”
胡狼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 大祭司的师父是天子道祖陆祖和,在大祭司看来,胡狼儿和陆祖和属于同一辈人,按辈分,确实是大祭司的 “小师叔”。
于是胡狼儿憨笑着翻身下马,熟练地接过缰绳,挥动起了马鞭。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却没有立刻前行,只是不安地刨着蹄子,等待主人指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