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沉默地垂下了眼。
大祭司说的是实情,胡狼儿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 在王庭的几方博弈势力里,他带着五百踏白军,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是最弱势的那一方,甚至说自己是一枚小小的棋子也不为过。
赫连啜手握兵权,莫德利掌控黑衣卫,唯有眼前这位掌握神权的北蛮大祭司,却把他当成了 “棋手” 而非可随意丢弃的 “棋子”,愿意与他平等谋划。
大祭司见他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恳求:“塔里克确实犯了大错,我没替他辩解的意思。昨晚我已经安排了最得力的祭司,护送他去极北圣地了。”
大祭司抬手指向北方,眼神悠远:“那是我们祭司的圣地,常年不见阳光,极寒极冷,连雄鹰都不愿轻易停留,正好让他在那里闭门思过,忏悔自己的罪孽。我向你保证,等王庭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亲自砍断他的双手,给那些无辜的死难者赔罪。”
“莫德利既然知道塔里克的身份,您就不怕他半路截杀?”
胡狼儿猛地抬眼,抓住了关键 —— 莫德利今早特意用塔里克的下落引诱他,显然他对这层关系了如指掌,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塔里克安全离开。
听到这个问题,大祭司原本佝偻的腰背突然挺直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也变得颇为自信:“我就是要用塔里克的离开来试探赫连啜。”
大祭司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木杖:“我在赌,赌赫连啜的病危是真的。若是他装病,必然会趁这个机会抓住塔里克 —— 我这唯一的孙儿,就是要挟我的最好筹码。”
“要挟您做什么?”
胡狼儿追问,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幕后交易罢了。” 大祭司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当年他毒杀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夺取大汗之位时,就是用了同样的手段逼我保持了沉默。”
大祭司抬眼看向胡狼儿,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赫连啜这辈子最想对我做的事,就是了却他祖父和父亲的心愿——逼我交出器械冶炼所。”
“器械冶炼所?”
胡狼儿挑眉,目光扫过不远处忙碌的工匠们 —— 那里铁锤撞击铁器的声响此起彼伏,火星溅落如雨。
大祭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指向那些穿梭的身影:“草原人凭什么信仰苍天大神,崇拜我们祭司?这可不是光靠嘴说的神迹,是靠这器械冶炼所!”
大祭司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自豪:“因为我们掌控着这里,牧民才能用上厚实的铁锅煮肉,马儿才能钉上坚固的马蹄铁驰骋,战士们才能握着最锋利的弯刀、穿着最结实的甲胄上阵杀敌。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算把祭司们把苍天大神吹得再神奇,也没人会信。”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我的医术也帮了不少忙,治好了不少贵族和牧民的病。可比起能保命的兵器、能糊口的铁锅,医术终究是锦上添花。”
胡狼儿彻底明白了,赫连啜虽然手握二十万金狼卫,是草原上无可争辩的霸主,可武器装备的命脉却攥在大祭司手里 —— 没有冶炼所提供的兵器甲胄,金狼卫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这对野心勃勃的赫连啜来说,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不吐不快。
他必须拿下冶炼所的控制权,否则一旦举兵南下,万一祭司们和某个野心家合作,断了南下军队的装备补给,后院起火,他根本不敢冒这个险。
“那若是塔里克真的在路上被杀了,您会怎么样?”
胡狼儿追问,想探清大祭司的底线。
大祭司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若是在知道我师父有后之前,塔里克死了,我会带着所有祭司和赫连啜决一死战,哪怕拼上我的老命、拼光祭司的威望,彻底毁掉器械冶炼所,我也要阻止他南下。”
但这份狠厉只在大祭司脸上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温柔的希冀取代。
他看着胡狼儿,眼神里像是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师父竟然还有后人活着!我必须好好活着,找到她,照顾她,用我的余生回报师父的养育之恩。”
胡狼儿沉默了片刻。看着大祭司眼中对师父的孺慕与对后人的期盼,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决定说出实情:“关于陆家后人的事,其实……”
胡狼儿把陆嫣的身份、医术,以及两人之间的纠葛,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没有隐瞒半分。
“机缘啊,真是如此可笑!”
听完胡狼儿的讲述,大祭司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他,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我本来现在就能见到她,能亲眼看看师父的后人,看看她的医术究竟有多精彩绝艳,可偏偏是你……”
大祭司话没说完,眼神却突然变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上下打量着胡狼儿,目光里满是探究。
“你说,若是她怀了你的孩儿,那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大祭司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孩子生父是一人双脉的天机,又有草原附离的身份,孩子的母亲是我师父的后人,那孩儿一定会有通天的本事!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真想亲眼看着那孩子出生!”
“大祭司,我们现在在说正事!”
胡狼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这位大祭司的思绪跳得太快,前一秒还在谈生死博弈,下一秒就扯到了子孙后代,他根本跟不上这节奏。
他赶紧打断大祭司的联想,刻意板起脸,把话题拉了回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赫连啜的病危是假的,他就是在给您设局。万一他真的抓住了塔里克,逼您交出器械冶炼所,您该怎么办?”
“赫连啜的病是我亲自把的脉,脉象虚浮无力,气若游丝,这种绝脉之相绝做不了假。” 大祭司拍着胸脯,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信,“而且我留了后手,塔里克就是我的双重保险。”
“若是塔里克能安全抵达极北圣地,再用飞雕给我传回密信,那我就能百分百确定赫连啜是真的病危了。现在我们该考虑的,不是赫连啜,而是怎么把拖拖雷扶上大汗的位置。”
“您有什么计划?” 胡狼儿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郑重。按大祭司所说,拖拖雷是目前唯一主张和平的王子,扶持他上位,是阻止战乱的最佳选择。
“瑟必今天就要从金丝雀部回来了。” 大祭司掰着枯瘦的手指,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他是赫连啜的长子,回来后必然要去探望他父汗,这是我们的机会。幸好草原没有中原那种‘太子’制度,大汗之位,向来是兵强马壮者居之,谁的势力大,谁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庭里最大的势力,是那二十万金狼卫。平时他们由左右贤王分别管理,但调兵遣将的命令,只有赫连啜能下。”
“现在赫连啜病危,大汗之位空悬,新大汗没有确定,金狼卫就绝不会轻易站队 —— 而且左右贤王都野心勃勃,赫连啜在时还能压制得住他们,现在赫连啜病危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就蠢蠢欲动了,昨天已经派人来我这儿试探我的倾向了。”
大祭司的目光落在胡狼儿身上,语气凝重起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在瑟必拉拢左右贤王之前,把拖拖雷推到台面上。而你,附离,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