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光影之间
大光明电影院,如同其名,矗立在霞飞路口,是上海滩夜晚一颗璀璨而略显浮夸的明珠。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流光溢彩,海报墙上贴着最新的好莱坞影片宣传画,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入口处鱼贯而入,带着战事阴霾下刻意寻求的短暂欢愉。
沈飞(林默)没有从正门进入。他绕到电影院侧面一条运送杂物和垃圾的后巷。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垃圾桶散发出的酸腐气味,与正门的繁华奢靡判若两个世界。他按照阿城之前传递信息时附带的零星提示,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铁皮小门。
他敲了敲门,节奏是事先约定好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电影院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沈飞没有说话,只是将之前得到的那把精致钥匙亮了一下。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随即关上门,落了锁。门内是一条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通向电影院的地下部分。
“跟我来,别出声。”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便在前面带路。沈飞默默跟上。
地下区域是电影院的“内脏”——布满管道和电线的设备间、堆积着旧座椅和废弃胶片的储藏室、以及员工更衣休息的区域。空气中混杂着机油、灰尘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放映胶片的醋酸纤维素气味。
男人将沈飞带到一个堆满清洁工具的小隔间,从里面拿出一套半旧的、带着些许污渍的电影院员工制服——深蓝色卡其布上衣和裤子,还有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
“换上。你的工作是今晚散场后,负责二楼西侧区域的清洁,包括包厢外的走廊。”男人言简意赅地交代,“特别注意34号包厢及其周边,留意任何遗落的物品、纸张,或者……不寻常的痕迹。动作要快,要自然。结束后,从后门离开,会有人接应。”
沈飞迅速换上了员工制服,宽大的衣服勉强遮住了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帽檐进一步遮挡了他的面容。他对着隔间里一块模糊的玻璃照了照,镜中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中年杂役。
男人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开场。你先在这里等着,开场后灯光暗下来再上去。记住,你只是个清洁工,看到什么都当没看见。”
男人离开后,狭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沈飞一人。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调整着呼吸。体内那催化剂的“余烬”似乎因环境的改变和任务的临近而有些不安分,被他强行用意志和残存的药效压制着。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半小时后,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观众入场的嘈杂声和影片开始前的音乐声。灯光也似乎暗了下来。
沈飞推开隔间门,拎起墙角的水桶和拖把,低着头,沿着楼梯走上了电影院的一楼大厅,然后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是包厢区,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环境比楼下大厅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厢门,门上镶嵌着黄铜号码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微弱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像个真正的清洁工一样,开始慢吞吞地擦拭着走廊的扶手,用拖把清理着地毯边缘看不见的灰尘,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包厢门,尤其是那个位于走廊尽头相对偏僻角落的——34号。
34号包厢的门紧闭着,与其他包厢并无二致。
他一边磨蹭着干活,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侍者端着酒水或果盘从某个包厢进出,看到他这个“清洁工”,也只是瞥一眼,便不再关注。
时间在胶片转动的声音和隐约传来的电影对白中流逝。沈飞的心始终悬着。他不知道高桥信介是否真的会来,也不知道这包厢里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等待,并做好一切准备。
影片似乎进入了高潮段落,音乐和音效变得激昂。就在这时,34号包厢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沈飞立刻低下头,假装用力擦拭着旁边的墙壁装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子率先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走廊,眼神在沈飞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见只是个清洁工,便不再理会。紧接着,又有几人陆续走出,低声用日语交谈着,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虽然没有抬头直视,但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了被那几人隐约簇拥在中间的一个身影——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冷峻,正是照片上的高桥信介!
他果然来了!
只是,从他们出来的时机和交谈的氛围看,似乎……会议或者交谈结束得比预想的要早?而且气氛并不轻松。
高桥信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同伴的陪同下,快步向着楼梯口走去,并没有过多停留。
沈飞强忍着立刻跟上去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检查包厢,而不是跟踪。跟踪自有组织安排的其他人负责。
等到那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重归寂静,沈飞才直起身,拎着水桶和拖把,看似自然地走向34号包厢。
包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里面空间不大,布置奢华,丝绒沙发,小茶几,空气中还残留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酒杯和烟灰缸,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难道一无所获?
沈飞没有放弃。他像真正的清洁工一样,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盏,目光却仔细地扫过沙发的缝隙、地毯的角落、甚至窗帘的背后。
就在他清理烟灰缸时,手指触碰到缸底,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烟灰缸底部,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烟灰缸里的灰烬倒入随身携带的垃圾袋,然后用抹布擦拭缸底。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他将那个粘在缸底的东西抠了下来——一个极小、极薄,几乎透明的,像是某种特殊材质的存储芯片?或者微缩胶卷的载体?
东西太小,他无法立刻判断。但他知道,这绝对是高桥信介那伙人不小心遗落,或者……来不及处理的!
他迅速将这东西藏进员工制服内侧一个特制的暗袋里,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清理完包厢,退了出来,关好门。
他完成了任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丝成功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获取物重要性的预感。
他拎着清洁工具,沿着原路返回地下室,换回自己的衣服,然后从后门悄然离开。
霞飞路的霓虹依旧闪烁,但他已无暇欣赏。
胸口的暗袋里,那枚微小的、可能承载着巨大秘密的载体,正散发着冰冷的触感。
光影交错的大光明电影院,成了他获取关键证据的舞台。
而接下来,就是解读这枚“光影之种”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