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逆流的回声
时间在白色囚室中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沈飞像一尊石雕,静坐在囚室中央,闭目凝神。外表平静无波,内里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机械,将之前捕捉到的所有碎片信息——气流、震动、声音、那惊鸿一瞥的微光——在脑海中反复拼凑、推演、建模。
那扇门,那道缝隙,是唯一的、已知的,与外部系统存在物理连接的节点。如何利用它?
硬闯是自杀。传递信息?在通讯已被发现、监控无处不在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那么……逆向干扰呢?
他回想起之前强行切断与念卿连接时,那个绿色指示灯的紊乱和虚假景象的熄灭。物理扰动可以影响局部系统。如果……他能找到一个方法,不是制造一次性的、剧烈的扰动,而是制造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难以被迅速定位和排除的……“噪音”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天花板的通风口。
通风系统是整个设施的血液循环,连接着各个单元。如果能将某种“杂质”注入这个循环……
他需要工具。一个能持续产生微弱震动的“源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白色病号服。布料本身太软。他的手指划过袖口磨损的边缘,触感粗糙,但依旧缺乏刚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橡胶底拖鞋上。鞋底,有一定硬度和弹性。他脱下鞋子,用手指反复弯折、按压。太软,无法自主产生持续的、有规律的震动。
除非……利用共振?
一个想法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他记得之前敲击床脚时,曾感觉到整个金属结构都传来了细微的共鸣。如果他能找到通风系统固有的、某个特定的振动频率,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附和”它,放大它,是否就能将一种异常的震动,如同病毒般,悄无声息地注入系统深处?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演奏”。
他重新躺下,将耳朵紧贴地板,回到那个“听诊器”的状态。他需要找到那个固有的频率。不是杂乱的背景嗡鸣,而是更深层次的、属于通风管道自身结构的、可能存在的特征频率。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混沌的声响海洋。过滤掉循环泵、过滤掉电流声、过滤掉那遥远的重型设备撞击……他寻找着一种更恒定、更细微的、仿佛金属结构自身在气流持续冲刷下产生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基频。
这是一个对耐心和感知力的极致考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额头因极度专注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几次,他仿佛捕捉到了一丝规律的痕迹,但稍纵即逝,无法确认。
就在他精神即将因过度消耗而涣散时,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低沉、几乎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振动感,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通过骨骼和紧贴地面的身体“感觉”到的。它如同深海巨兽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奏,与通风口处气流的微弱嘶嘶声存在着某种内在的同步!
找到了!
沈飞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拿起一只拖鞋,走到通风口正下方。他不再用力敲击,而是将拖鞋坚硬的橡胶后跟,轻轻地、轻轻地抵在通风口边缘的金属边框上。
然后,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手臂肌肉保持一种极其微妙的、放松而又随时准备发力的状态。他开始尝试用最小的力道,以那个感知到的、极其低沉的固有频率为基准,用拖鞋后跟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金属边框。
“嗒……嗒……嗒……”
声音轻微得几乎不存在,更像是一种通过固体传递的、细微的脉冲。沈飞全部的精神都灌注在控制这微小的力道和精准的节奏上,他必须让自己的“叩击”与系统的固有频率完全同步,才能引发共振,而不是被当作噪音过滤掉。
这是一场无声的、在刀尖上跳舞的较量。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系统依旧按照它固有的模式运行。
沈飞没有气馁,他如同最耐心的钟表匠,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那个频率和力道。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通过拖鞋传递回来的反作用力,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增强!不再是单纯的撞击感,而是多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麻”感!仿佛他叩击的不再是一块死寂的金属,而是一个开始被唤醒的、有了自己微弱生命的结构!
同时,他耳朵贴近地板时,隐约感觉到那低沉的固有频率振动,似乎……增强了一点点?范围也似乎扩大了一点点?
共振……开始了吗?
他不敢确定这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产生了效果。但他继续坚持着,将全部的希望和意志力,都倾注在这微不足道的“叩击”之上。
他不知道这微弱的共振能否传递出去,能否对庞大的系统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更不知道这影响会是什么。也许毫无作用,也许……会触发某种未知的连锁反应。
这是一次盲目的投石问路,一次在绝对黑暗中对着一堵高墙的低声呼唤。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必须尝试。在这片试图吞噬一切人性与希望的白色荒漠里,这微弱的、逆流而上的震动,是他不屈意志的回声。
他叩击着,持续地、精准地、沉默地叩击着。
如同一个被囚禁的幽灵,在敲打着地狱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