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约了沈子轩在她的一间私人茶室见面。茶室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青砖黛瓦,草木扶疏。一池锦鲤在残荷间缓缓游弋,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凤阳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棉麻茶服,长发松松地挽着,亲自为沈子轩沏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
“我很好奇。”她将一杯沏好的普洱推到沈子轩面前,茶香袅袅,“你是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沈澈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池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沈子轩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代替了之前的休闲装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锋利而干练,再没有一丝艺术生的散漫气息。
沈子轩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度。
“我去见了他。”他回答。
“我知道你见了他。”赵凤阳看着他,“我想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同意让你进入创世纪集团,还给了你一个这么要紧的位置。”
投资部,是创世纪的心脏。所有重要的并购、投资,都从这里发起。沈澈把他放在这个部门,无异于将一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我什么都没说。”沈子轩放下茶杯,“我只是告诉他,我是谁。”
“你是谁?”赵凤阳的眼中流露出不解。
“我是沈明辉的儿子,是沈敬言的亲侄子。”沈子轩缓缓地说,“这个身份,在别人看来或许一文不值,但在他沈澈眼里,却很有用。”
“他需要一块遮羞布。”沈子轩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沈澈虽然大权在握,但出身始终是他的硬伤。创世纪的老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他不是沈敬言的亲儿子。他越是成功,就越需要向外界证明,他不是一个靠着阴谋手段上位,对兄弟赶尽杀绝的暴君。”
他拿起茶壶,为赵凤阳续上水。
“大伯被废,我爸被逐。沈家的两房,在他手里都败得很难看。这时候我回国了,而且摆出了要进公司的姿态。他沈澈能怎么做?把我拒之门外?他如果不接纳,只会让那些原本就对他心存芥蒂的人,更加警惕。他把我放在公司里,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就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沈澈胸襟开阔,连曾经的‘敌人’都能容纳。”
赵凤阳静静地听着,眼神变幻不定。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他不仅看透了自己,看透了沈明远,甚至连沈澈的心思,都被他揣摩得如此精准。
“他就不怕你真的在公司里做出什么事来?”赵凤阳问。
“他当然怕。”沈子轩笑了,“所以,他一定会在我身边安插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投资部的副总监,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可能连一份最普通的文件都看不到。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摆在橱窗里,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
“那你……”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沈子轩打断她,“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被架空了的人,才最不容易被人防备。他们盯着我的时候,正好方便了我们,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做我们该做的事。”
赵凤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她却感到一阵凉意从心底升起。
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他不仅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完美的角色,甚至连对手的反应和心理都算计在内,让自己顺理成章地走进了他早就布置好的棋盘。
“你用自己当诱饵。”赵凤阳终于开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子轩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现在,我已经进来了。接下来,该怎么把这潭水搅浑,就要看你的了。”
赵凤阳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一片翠竹,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沈子轩的这步棋走得极为高明,也极为凶险。他看透了沈澈的处境,也算准了沈澈的性格,将自己变成了一颗沈澈不得不吞下去,却又消化不了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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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春意阑珊夏初至,阳光温暖而不炽热,透过绿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瑶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周,一架私人飞机悄而无声地降落在沈家的专属停机坪,是沈敬言和苏婉宁从纽约回到南城。
当晚,晚餐结束后,沈澈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父母。
“爸,妈,能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吗?”他站在通往书房的走廊入口处,“我有些事想和你们谈谈。”
沈敬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诧异正准备上楼的苏瑶。他对女儿温和地笑了笑说:“瑶瑶先上去休息,我和你大哥说点事。”
苏瑶点点头,目光在沈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乖巧地上楼回了房间。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沉香和旧书卷的混合气息。
沈敬言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苏婉宁则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管家送来三杯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澈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身形笔挺。
“说吧,什么事这么正式。”沈敬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沈澈没有绕弯子,他的目光越过袅袅的茶雾,直接看向父母。
“爸妈,下周瑶瑶的生日。”他开口,“我想在那天,和她订婚。”
苏婉宁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停在半空中。沈敬言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订婚?”沈敬言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阿澈,你之前答应过我,这件事要等瑶瑶大学毕业。”
“是,我答应过您,结婚等她毕业。”沈澈回答,“但订婚不一样。我想先定下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决定意味。
“有什么不一样?”
“爸,瑶瑶二十岁了。”沈澈说,“她不再是小孩子。她身边围绕的人会越来越多,觊觎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我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