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珺不再犹豫,手上力道猛地加重了几分,巧劲一吐!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苍烬的手腕关节硬生生被这股巨力错开,脱臼了!
剧烈的疼痛让苍烬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右手再也使不上丝毫力气,终于松开了杨志江的衣领。
田珺布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瘫软的杨志江,迅速将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青色丹药塞入其口中,护住他的心脉。
随即她冷冷瞥了一眼不远处早已吓傻的杨志江的跟班们。
那几个跟班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他们奄奄一息的主子,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煞星追上。
苍烬捂着无力垂下的、剧痛无比的右手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志江被人救走。
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早在动手之时,他就料到想彻底废掉或杀死这个人渣绝非易事。
他今日所为,就是要将这顿毒打狠狠地烙印在杨志江的灵魂里,让他以后见到自己就恐惧!
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仰起头,望向这片异世界的湛蓝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天空纯净得像他记忆深处须弥界的某个午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感到无比的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
这一刻,他疯狂地想念那个回不去的家。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左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脱臼的右腕,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佝偻下腰背。
虽然肉身因祸得福突破至炼体大成。
但过度透支的力量和严重的伤势,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让他此刻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彻底放空自己,沉沉睡去。
当然,前提是能先洗掉这一身令人作呕的血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衣褴褛,凝固发黑的血痂遍布全身,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苍烬!”田珺布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上前帮他接上脱臼的手腕。
然而,苍烬仿佛没有听见。
他踉踉跄跄,身形摇晃,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挪去——
那里,静静地站着那位青衣少女,乾芳若。
每迈出一步,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但他目光坚定,穿透了周遭的一切嘈杂和异样的目光。
布师田珺看着他倔强而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没有再开口阻拦。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震惊,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此刻,乾芳若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血色的身影。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她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运转心法,强行压下那丝莫名的悸动,试图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
“怎么会……感到一丝紧张?”她暗自蹙眉,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解。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开。
他佝偻着背,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仿佛背负着万丈高山。
那双之前还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孤寂。
是的,孤寂。
乾芳若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眼前的少年,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仿佛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冰原,四周空无一人。
他好像很害怕,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对周遭一切冷漠的疏离,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他好像……
没有归处,没有依靠,没有……家。
这个念头让乾芳若的心尖微微一颤。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苍烬已经拖着残破的身躯,穿越了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所过之处,周围的弟子无不皱眉掩鼻,被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污秽之气所迫,下意识地纷纷向后退避,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也正是他们的退开,才让更多人发现了一直静立于此的乾芳若。
“这小子想干什么?”
“他冲着小师妹去了!”
“快拦住他!别让他污了小师妹的眼!”
“保护小师妹!”
各种充满敌意和警惕的声音从四周响起。
苍烬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青衣少女,以及要归还雨伞这件事。
他费力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终于,他在乾芳若面前站定。
乾芳若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举动。
她甚至已经在心中斟酌,是否该说几句安抚或劝慰的话,比如“好好养伤”之类。
然而——
苍烬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有些颤抖地、艰难地抬起。
他慢慢地,从手指上的纳器戒指中面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与此刻他浑身血污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把伞。
一把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每一个褶皱都似乎被细心整理过的——黑色油纸伞。
正是那日雨中,她递给他的那一把。
苍烬用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这把伞。
仿佛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缓缓地、郑重地,递到了乾芳若的面前。
伞身漆黑,映衬着他染血的手指,形成一种无比刺目又无比诡异的宁静。
乾芳若彻底愣住了。
她脑海中预想的所有对话、所有场景瞬间崩塌消散。
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把干干净净的、突然出现的雨伞,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怔怔地看着这把伞,看着少年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认真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风雨台上,气氛因苍烬归还雨伞的举动而再次变得微妙。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脊梁挺直的少年。
以及那位清丽绝尘、气质超凡的青衣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