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蛇灵主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过姜枫的脸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剖析。
蛇灵主朱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多了几分等待最终结果的冰冷审视和一种沉重的、被暂时搁置的哀伤。
她是在用这个“好”字,换取鬼君必须给出的那个“交代”。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
广袖轻拂。
“哗啦——轰!”
地面上蔓延的瑰丽冰晶瞬间碎裂成亿万冰尘,消散无形。
那笼罩大殿的刺骨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身影并未走向殿门,而是如同融入冰雪的幻影,在众人眼前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
只留下殿内众人心头的凛冽余威和破碎的三块神玉地砖——
那是她离去时,未能完全收敛的怒意与威压留下的痕迹。
她的离去,是暂时收起的锋芒。
是等待。
也是无声的警告。
蛇灵主离去,余威犹在。
葬神树虚影缓缓收敛。
鬼君的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扫过下方:“退下。”
无需多言。
在鬼君绝对的权威和葬神树意志的见证下,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苏晚意离殿前深深回望姜枫,那目光中充满了痛心、深深的忧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担忧,与其他摩臣一同起身。
杨宫阴冷瞥向姜枫的镣铐,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毒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杀意。
在经过姜枫身边时,他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姜枫脖颈上的锁链,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冰冷的弧度。
他拂袖而去,背影充满了不甘和阴谋的气息。
就在沉重的殿门即将完全合拢的刹那——
“且慢。”
一道平静、淡漠,却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如同幽谷寒泉,清晰地穿透了门缝,传入殿内。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让正在退去的众摩臣脚步齐齐一顿。
苏晚意、杨宫等人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这声音……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且其语气中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令人心悸。
“吱呀——”
那即将闭合的、足以隔绝神识探查的沉重殿门,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名身着玄黑色古朴长袍、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之后的修士,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他袍服的袖口与领口,绣着极其隐晦的、如同枯枝缠绕成眼状的暗金色纹路——
这是唯有摩臣及以上层级才知晓的、代表守禁长老会的标记。
来者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对位高权重的摩臣们视若无睹。
最终向神座之上的鬼君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不谦卑,仿佛只是履行一种古老的仪式。
“守禁长老会巡察使,奉大守禁之命前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监察神极庭重审要案之全过程。请君上允准。”
“守禁会?”跪在地上的姜枫瞳孔骤然一缩。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但其名号与来者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冰冷晦涩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极大的不安。
鬼君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那是一种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缓缓开口,声音亘古不变:“此案,本君将亲审。”
“守禁会不必介入。”
那使者再次躬身,语气却毫无退让之意:“君上明鉴。”
“依《谷规》祖制,凡涉及摩臣层级、或可能动摇云谷根基之要案,守禁长老会皆有监察之权。”
“姜枫案,叛谷十年,且之前已修习我七彩云谷礼待鬼君候选者神法《葬神七劫经》,关系云谷安危,已符合祖制。”
“请君上允准巡察使列席监察。”
此言一出,苏晚意等人脸色再变。
守禁会极少直接现身干涉世俗事务,一旦出现,必意味着事情已严重到某种程度。
鬼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姜枫身上:“姜枫,守禁长老会乃云谷最高监察,超然物外,职责所在。”
“你可愿其旁听?”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将选择权再次交给姜枫。
姜枫抬头,看着那位气息诡异的使者,又看向神座之上深不可测的鬼君。
他脑中闪过姐姐的惨状、魏江的失踪、蓬莱的黑暗、以及那个无形的“内奸”……
他谁也不信!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响彻大殿:“弟子之前所言,字字无虚!”
“此密,关乎云谷存亡,只能入君上一人之耳!”
“守禁会……也不行!”
“弟子,”他重重顿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只信君上一人!”
“除君上外,任何人……我都不信!”
那守禁会使者周身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模糊的面容后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姜枫。
鬼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赞许,似是无奈,更似是某种决断。
他不再看那使者,而是缓缓地、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权威开口:“他的话,你听到了。”
“退下。”
最后两个字,不再是商议,而是命令。
一股浩瀚如星海、沉重如天穹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虽未直接压迫,却明确无误地表达了意志。
那使者身体微微一僵,似乎在抗衡这股无形的压力。
片刻后,他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守禁会,记下了。”
“属下告退。”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那沉重的殿门,终于在他离开后,彻底地、严密地合拢!
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沉重的殿门在低沉的声音中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与目光。
宏伟而空旷的神极庭内,光线仿佛都黯淡了下来,只剩下神座之上那仿佛与天地同高的身影。
以及大殿中央,戴着沉重镣铐、孤身跪立的姜枫。
绝对的寂静,如同亘古的虚空。
葬神树的气息在殿内无声流淌,带着一种审判与倾听的意味。
鬼君的目光落在姜枫身上,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的秘密与黑暗。
姜枫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是姐姐用生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也是保护七彩云谷不被那深藏内部的毒瘤拖入深渊的最后机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腑,却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数十年的血色迷雾,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将他人生彻底撕裂的起点…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
姜枫刚刚结束了一次漫长而危险的外域任务,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和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正驾驭着飞行法器,朝着七彩云谷的方向疾驰,归心似箭。
姐姐姜离数月前作为七彩云谷特使出使蓬莱福地,约定好归期将至。
他想赶回去迎接她,分享任务中的见闻。
就在他途经一片荒芜的碎石戈壁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刻骨铭心熟悉气息的灵力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气息……是姐姐姜离!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虚弱与……恐惧!
姜枫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升腾起来。
他立刻降下法器,循着那微弱的波动,降落在戈壁深处。
在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赤褐色岩石下方,他找到了源头——
一枚几乎被沙尘掩埋的、不起眼的褐色玉符。
玉符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螣谷盘脊特有的、极其细微的蛇形暗纹。
正是姐姐姜离从不离身的本命信物!
姐!
姜枫心中狂喊,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玉符上的沙尘。
几乎是屏住呼吸,将神识全力探入其中。
没有画面,只有一段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
仿佛灵魂都在被撕裂的神念烙印,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识海:
“枫…快逃…蓬莱…炼…灵人…!!” 姜离声音嘶哑,充满了惊骇欲绝
“娑罗…灵液…源头…在…谷…!!”
“他们…发现…我了…别来救我——!!!!”
随后短暂的、压抑的挣扎和器物碰撞声响起
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出现:“…四品灵粹师!主上定会满意!”
“带回去!让主上做决定!封住她的嘴!”
最后是姜离被强行封禁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碾碎的闷哼,随即彻底沉寂…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姜枫的识海,也笼罩了他的整个世界。
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符,此刻却冰冷刺骨,如同握着一块寒冰。
“姐——!!!”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姜枫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目眦欲裂,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手中的玉符“啪”地一声被他因极度愤怒和悲痛而失控的力量捏得粉碎!
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姐姐那熟悉的神念气息,在最后那声闷哼后,彻底消失无踪。
但留存在玉符碎片和那烙印中的信息,却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他的灵魂上!
炼灵人!
蓬莱福地竟然在进行这等天理不容的行动!
娑罗灵液!
这是娑罗树才能诞生的灵液,只有极少数人能接触到。
那蓬莱的娑罗灵液源头是七彩云谷内部?!
这意味着谷内有通敌叛徒,且地位极高!
姐姐被抓!
但……还没死!
对方看中了她四品灵粹师的身份和价值,要带回去由“主上”发落!
巨大的悲痛、无边的愤怒、以及一种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疯狂,瞬间淹没了姜枫!
他跪倒在滚烫的沙砾上,十指深深抠进坚硬的岩石,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泪水混合着血丝从赤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为什么玉符没被发现?
姜枫瞬间想到,这玉符是螣谷盘脊秘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