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云墨铮只是僵硬地握着那壶酒,没有喝,也没有丢开。
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在舷窗透入的阳光里,似乎被这壶突兀出现的老酒,染上了一丝与冰冷银甲格格不入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飞舟后方的休息区,门帘缝隙后,一双清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璇夜看着云墨铮手中那壶酒,看着他依旧冰冷却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的侧影。
她眼中那浓烈的厌恶之下,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悄然荡开。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染血的青铜铃铛,转身隐入了帘后的阴影。
飞舟穿云破雾,载着心思各异的几人,向着七彩云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穿云梭”在深邃的夜空中平稳穿行,巨大的舟身切割开冰冷的云层,无声地滑过漫天璀璨的星河。
船舱内灯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灵石镶嵌在舱壁和通道上散发出的柔和微光。
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旅人们均匀的呼吸和飞舟破开气流的低沉嗡鸣。
苍烬靠坐在舒适的软椅上,闭目养神。
他并未沉睡,灵酿滋养下的身躯精力充沛。
识海内金色命树流淌着温润的生灵之力,让他时刻保持着一种清明而内敛的状态。
墨团蜷在段妙菡怀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段妙菡则枕着姜枫的肩膀,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枫虽然戴着锁灵镣铐,灵力运转滞涩,但此刻也靠着椅背,呼吸绵长。
似乎连日来的追逃和憋屈都在熟睡中得到了短暂的抚慰。
云墨铮依旧如同银甲雕塑般笔直地站在段妙菡身侧不远处。
他双眸微阖,气息沉凝,仿佛与飞舟融为了一体,无声地履行着守护的职责。
突然,一声尖锐而稚嫩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哇啊——哇啊——!”
哭声来自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妇。
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焦急地轻拍哄着,脸上满是心疼和无措。
旁边的父亲也是急得团团转,低声安抚着妻子,却显然对哭闹不止的孩子束手无策。
哭声将苍烬从内视中唤醒。
他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微芒,平静地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时,后舱休息区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白日里见过的那位青衫女子——璇夜,如同夜色中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向那对焦急的夫妇。
“孩子怎么了?”璇夜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年轻的母亲抬起头,看到璇夜清丽的容颜和沉静的气质,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带着一丝戒备:“宝宝…宝宝一直在哭,额头有点烫,喂奶也不吃……”
璇夜没有多言,只是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婴儿细嫩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专注而娴熟,指尖仿佛带着某种温润的韵律。
片刻后,她收回手,从腰间的纳器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倒出几滴清澈如水、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液。
“无妨,只是旅途劳顿,受了点风寒,惊了神。”璇夜将药液滴入婴儿口中,声音依旧平淡。
“这是‘安神温元露’,给他喝下,片刻便好。”
年轻的父亲有些迟疑:“姑娘,这……”
“我是医仙楼记名弟子,璇夜。”璇夜淡淡地报出了身份。
“医仙楼?!”年轻夫妇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戒备瞬间被狂喜和敬畏取代!
在南疆,甚至在整个华藏墟,医仙楼都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代名词!
其记名弟子,也绝非等闲!
“多谢璇夜仙子!多谢仙子!”夫妇俩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璇夜只是微微颔首,婴儿在药液作用下渐渐停止啼哭,小脸恢复红润,安然入睡。
见状,她便不再停留,转身,青衫微拂,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舱的黑暗中。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如同夜海中的一朵小小涟漪。
苍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对抱着安睡婴儿、满脸感激的夫妇,又落回自己这边。
段妙菡似乎被刚才的哭声短暂惊扰了一下,在姜枫肩头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姜枫依旧睡得香甜。
云墨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璇夜消失的方向,而是落在段妙菡恬静的睡颜上。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深沉的怜惜,有难以言喻的守护之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无声的叹息。
随即,他又重新阖上眼帘,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墨团在段妙菡怀里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响了些。
看着这宁静中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一幕。
苍烬心中那根因执剑者、因六大神魂沉睡而时刻紧绷的弦,似乎也悄然松弛了一丝。
他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走出了船舱,踏上了飞舟宽阔的前甲板。
甲板之上,豁然开朗。
凛冽而纯净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与清新,吹拂起苍烬的衣袍和发丝。
脚下是翻腾如墨的云海,头顶是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
巨大的飞舟如同航行在星海与云涛之间的孤岛。
灵石灯在甲板边缘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映照着冰冷的金属甲板和翻滚的云雾。
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穿透云霄的、不知名强大妖兽的悠长吼叫,更添几分苍茫与孤寂。
这壮阔而寂寥的景象,瞬间让苍烬想起了须弥界的“星河界”。
那里也曾有如此浩瀚的星空,如此孤寂的旅程。
只是那时陪伴他的,是即将毁灭的家园和深埋心底的绝望。
物是人非,星河依旧。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