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苏晚晚脚边掠过。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黑色慕尚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闻到车厢里那清冽的雪松气息,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那三个字滚烫的余韵。
“陆寒辰……”
她无意识地又念了一遍,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闭嘴,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莫名的悸动交织在心头,让她心烦意乱。
他就这样把她扔在了半路。
像是完成了一个无聊的恶作剧,随手丢弃了玩具。
第二笔债,还清了?
用一声屈辱又暧昧的称呼,换来了被丢在冷清街头的结局。
苏晚晚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试图抵御心底不断冒出的寒意。她抬头看了看周围,这里离她住的公寓大概还有两站地铁的距离。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回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寒辰冰冷命令她“叫我的名字”时的眼神,一会儿是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侧脸,一会儿又是他毫不留情指出她报告“漏洞百出”时的刻薄。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时而冷酷如冰,时而……又会流露出那么一丝极淡的、让人捕捉不到的异常。比如昨晚在私房菜馆,他看似随意却精准的点拨;比如刚才,在她终于颤抖着叫出他名字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到底想干什么?
羞辱她?报复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无论他想干什么,她都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在这场名为“还债”的游戏中,一步步走下去。
走到地铁口需要穿过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夜晚的公园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树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阴森。
苏晚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流里流气的口哨。
“美女,一个人啊?这么晚去哪儿?哥哥们送你啊?”
苏晚晚心里猛地一紧,头皮发麻。她不敢回头,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哟,还挺害羞!”另外一个人哄笑起来,脚步声也加快了,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恐慌瞬间攫住了苏晚晚。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颤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打给谁?报警?还是……
那串没有备注却已经刻入脑海的号码,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找他?自取其辱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三个穿着花哨、满身酒气的男人已经追了上来,呈半包围状拦在了她面前。刺鼻的酒气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跑什么呀?陪哥几个玩玩呗?”为首一个黄毛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伸手就要来拉她的胳膊。
“滚开!”苏晚晚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紧紧攥着手机,准备按下报警电话。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被激怒了,脸色一沉,另外两人也狞笑着逼近。
苏晚晚绝望地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灯柱,退无可退。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再次碰到她的瞬间——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路口方向射来,伴随着引擎低沉有力的咆哮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一个急刹,稳稳地横停在了苏晚晚和那三个混混之间。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跨下车,逆着车灯的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瞬间弥漫开来的、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和冰冷戾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陆寒辰!
苏晚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回来了?
陆寒辰甚至没有看苏晚晚一眼,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射向那三个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酒醒了大半的混混。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就已经让空气凝固。
那三个混混显然被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和男人身上那股绝非善类的气场震慑住了,面面相觑,色厉内荏地嚷嚷着:“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陆寒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对着车内示意。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体格精悍的男人利落地下车,面无表情地朝那三个混混走去。那是他的司机,显然并不仅仅是司机那么简单。
三个混混见势不妙,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敢硬碰硬,悻悻地快步溜走了。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按了快进键。
直到那三个混混的身影消失在公园深处,陆寒辰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依旧靠在灯柱上、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苏晚晚。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迈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苏晚晚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雪松冷香,此刻却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是特意折返回来的?他怎么知道她遇到了麻烦?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滚,她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陆寒辰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地她紧紧攥着的、指节发白的手机上。
“吓傻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时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晚猛地回过神,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晚晚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上车。”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烦躁。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她扔下。
他几乎是半扶半强制地,将她带回了那辆黑色的慕尚旁边,拉开了后座车门。
“进去。”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着头,顺从地坐了进去。
陆寒辰随后也坐了进来,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回公寓。”
隔板缓缓升起。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苏晚晚蜷缩在车门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恐惧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而陆寒辰去而复返的行为,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为什么回来?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没走?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微蹙,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紧抿的薄唇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愉快。
他在生气?
生谁的气?那几个混混?还是……给她惹了麻烦的她?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良久,就在苏晚晚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以后超过九点下班,打电话给程峰,让他安排车送你。”
苏晚晚愕然抬头,看向他。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他这是在……关心她的安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定了。怎么可能?他不过是怕他这个“专属债务人”出了什么意外,影响了他“收债”的乐趣罢了。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听到没有?”得不到回应,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听到了。”苏晚晚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那弥漫的冰冷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
苏晚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公寓的路,似乎没有那么漫长了。
而那个去而复返的男人,他身上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