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该不会是打算住在这里吧?
所以开房的时候刻意选择不同的楼栋,不同的旅社。
这样完全不用顾及我爸妈。
这个男人还挺有心机。
以前觉得他特别老实,无论是在长辈面前还是在那些乡亲们面前,不多言不多语的,时常保持沉默。
可自打大年夜那天以来,我就对他有了不小的改观。
我承认那天我比较冲动,那是因为现实的冲击实在太大,大到让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委屈和自尊被打压的双重打击让人难以承受。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发泄点。
可现在不一样。
尽管那种心脏沉甸甸的痛意还没完全散去,但人清醒了。
之前那种老路不能再走,不能再继续荒唐下去。
而且,现在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放在眼前的困难是真实存在的。
兜里仅剩两百出头的钱,我还得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捏了捏拳头,他让我把孩子放下,床都铺好了。
我捏了捏拳头,已经打算自己另外开个房间。
所以我没走进去,就站在门边和他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猛的抬头,就站在床前隔空看着我。这个屋子本来就不大,摆了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靠窗那边还有一个简易的桌子后就再也放不下其他。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往我这边走来,我下意识把门给打开了,外面的冷风呼呼灌入,好像要刺断我的骨头。
藏在裤子里头的腿直发抖。
但他长手一伸,不动声色就把门给关上了。
而我也被圈在他和门之间。
这木门质量不咋地,最多起一个遮风防君子的作用。房间里面的东西更是老旧,我甚至觉得比我家里的还要破旧。
我一退,碰的门嘎吱作响。
而外边有人过也能听得到。本来一开始还是正常的脚步声。
听到女的问男的。
“哪一间?”
“前面就到了。”
这对话中规中矩的,但没一会儿就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就是一阵急切的气息声。
我愣住了。
虽然不是什么的黄花大闺女,但这种场面也是第一次见,不对,是第一次听见。
瞬间脸就开始发烫了。
而我面前这个跟我近在咫尺的男人却始终安静沉默的盯着我,没有受到一点影响,如果非要从他脸上找出不一样来,大概是刚刚这一刻才浮起的笑。
这一抹奇奇怪怪好像要把人吞噬掉的笑容,让我不敢直视。
“你好讨厌~~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咱们两个摆摆龙门阵说说话……”
“现在没时间和你摆,一会儿再说。先交流交流。”
“死鬼~~”
……
后边就是不堪入耳了。
王贵川也凑过来,眼看脸就要撞上来,我下意识偏开头,一只手抵着他肩膀。
“不要过分了。”
我说。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鲜活得很,让人很难忽视。
我也是拼命才保持冷静的。
“怕我亲你?”
“……”
我把他推开,他顺势抓住我的手扣在掌心。
我想挣脱,却不能够。
他也很坚定,我挣脱几下没用,瞬间人就炸毛了。
问他发什么疯?
“你不是说早点休息?不过来怎么休息?站在门边就可以休息了?
还是说,刚刚你没听够?还想当观众?”
我脸色沉下来。
说话带刺:“和你没关系。我是让你早点休息,你就在那睡吧,我走了。”
他绕过来挡着门口。
我瞪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去哪?”
“重新开个房。”
他沉默着,目光却始终定格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看穿。
这叫我难以招架。
于是我开始和他打同理心牌。
“王贵川,哦不,姐,夫。”
这个称呼从我嘴里喊出来后他神色猛的一凝,眉头紧皱,死死盯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但我不得不提醒他:“不要闹了,这不是我们可以闹的地方,而且,今天累了一天,我真的没精力了。
我知道你也辛苦,所以我们都老实点,该休息就早点休息。”
他还是不让。
直言:“就在这儿休息。”
没有和人商量的意思,坚定的如同一个王者下达命令,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从的气魄。
这倒是和他平常沉闷确好说话的样子很有反差感。
可我天生就是个反骨性子,尤其不愿意被人压一头。
再加上这情况特殊,我更是不可能任由他摆布。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让开。”
他沉默着,但始终寸土不让,纹丝不动。
那一双曜黑的眸仿佛在无声的和我说:你要是能从这儿走出去,我王字倒着写。
这叫我气火上头。
“王贵川!你有病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人说谎了?
刚刚你怎么跟我爸妈说的你还记得吗?
说好的我爸和我妈一间,我和小晏一间,你说你要去找你的亲戚借住,害怕自己去晚了人家受到打扰,结果呢?
结果你现在都还不走,还赖着不走,我给你脸了是不?!”
任我怎么说他只是紧皱眉头。
“唉,那边好像是吵架?”
其他房间有人在讨论我们。
“你很有心思管人家?唉,我可想花了钱的啊,你别给我分心!继续!”
“……”
这种地方……真不知道如何评价了。就在医院附近,如果我没来,只会以为是方便在医院需要留宿休息的病人家属住。
是人家一个过渡的地方。
却没想到人烟混杂。
也不知道是我想的太多还是太敏感,一下就联想到……联想到杨杰身上去了。
想必在广东那些厂子附近也是这样的光景吧?
条件虽然不好,却从来不缺肉吃……
就像这儿一样。
人还真是挺会调配饮食,只要豁得出去,只要不被思想困住,怎么都不会饿着。
呵。
或许是想到这些令我的神情变得有些忧愁可怜,居然让面前的人松了口。
“小凤,你……”
一滴泪很不争气的掉下。
王贵川被吓到,伸手想替我擦干,却被我一把挥开了。
“别乱动!”
他被我吼得僵住。不过也只是短暂的一两秒,很快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出来,甚至都有点起毛絮了。
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但他拿在手里,低头看着思索几秒后还是递给我了。
“你别这样。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看我不接,他干脆把卫生纸塞到我的手掌心。
还压紧了一些,确定不会松垮垮的掉在地上,这才收回手。
“你不用这样的。”
我本来还想伪装坚强,可是这一副哭腔都不允许,真是颜面尽失。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丢脸。
而且才短短两天。
“本来就是给你和娃儿开的,你们住,别再浪费钱了。”他说:“放心,你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留下的。要走也是我走,怎么都轮不到你们。”
我有点儿没缓过来。然而他已经开门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把门锁好,明天我过来接你们”就走了。
等我再缓过来时才发现我甚至都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亲戚?
虽然我不知道他家在城里是否真的有亲戚,但我几乎断定百分之八十是假的。是他编出来的。
就是为了省点钱吧。
也为了让我们四个人住的舒服踏实一点。
或者一开始他压根就不是打算这么分配,或许就是想我们三个人住一起的。
甚至再说难听一点,和刚刚别的房间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只要在一起,不都是顺理成章嘛?都是在一念之间罢了。
追出去又能如何呢?把他叫回来吗?没必要,反反复复折腾反而显得矫情。
他一个大男人,总能找到办法的。
儿子又哭了,旁边那些房间会有人不舒服,还有的嘴碎,直接说:“哭哭哭,谁家娃儿这么烦?大晚上的哭什么哭?”
这通牢骚让我很不舒服。
现在时间固然不早,但也该看看什么情况再说话。
一个女人,听声音好像是比我年纪大的女人,竟这么说一个人奶娃儿。
骂人的话都已经冲到嘴边,却硬生生被我压下去了。
算了。
这些地方本来就复杂。现在王贵川还不在这儿了,能忍就忍吧。
我赶紧喂孩子。顺带检查他有没有拉屎拉尿。
这个房间没有厕所,孩子尿了,我给他换好衣服和尿布让他睡下。
自己关上门出去找公共厕所。
“厕所就在这里头,从这儿走进去一直往前走。”
顶着一头爆炸头正在津津有味看知音杂志的旅社老板在桌子面前头也不抬的说。
“哦,好,谢谢。”
我走到走廊里头,发现有人在用洗手间,听声音还是个男的。
打算先回房等等再过来。
结果刚准备走听到门嘎吱一声,开了。
他推门出来,我一扭头,瞧见一个平头大肚子的男人,估计三四十岁。
他一开始愣了愣。
紧接着走出来,站在水龙头面前洗手,我想等他洗完走过来再用洗手间,他底盘大,把路都挡了不好挤进去。
他洗完手甩着水。
看我,又看了一眼厕所门,问:“不用?”
他让了让,我只好抿唇笑笑,硬着头皮往里走。
里头又黑又臭,光线不好,我进去就赶紧把插销锁上。
但一直不敢上,因为外头的人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