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的夜晚,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
张青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流淌的车灯,像一条无声的、金色的河。
他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新小区园林设计方案的视频会议,喉咙有些干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桌上的文件依然堆得很高,旁边那个素色的保温杯里,茶水已经凉透,他没有去碰。
电话响了起来,是钱坤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张总,有客人。巫家的人,巫骄阳。他说有重要事情,直接找到我这里来了。”
张青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巫骄阳。这个名字让他空洞的胸腔里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又被麻木覆盖。“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让张青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随意、眼神跳脱、说话总带着几分嬉笑怒骂的少年。
眼前的巫骄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劲装,头发剃得更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
他的脸庞轮廓似乎硬朗了许多,肤色也深了些,像是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风吹日晒。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曾经灵动狡黠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曜石般的冷硬。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张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小姑爹。”巫骄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有些冷硬。
张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巫骄阳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里,身体绷得笔直,眼神锐利地看着张青:
“我听说,你去了一趟晋省。一个人,带着钱叔他们,杀了杨守策,杨守谋,还有杨庆国。”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张青抬起眼,与他对视,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通知我?”巫骄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压抑的火焰似乎要窜出来,“那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我小姑的仇,巫家也有份!你一个人去冒险,算怎么回事?要是你们……”
他没有把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了他的后怕和愤怒。
张青沉默着。他知道巫骄阳的意思。
但他当时的状态,根本考虑不了那么多。
通知巫家?他那时候的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
“事情已经做了。”张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结果也一样。”
巫骄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这次来,是带来了家里的消息。”
张青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杨家现在乱套了。”巫骄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杨庆国和他两个儿子一死,底下几个支脉立刻就开始抢东西。”
“争抢那些原本由主脉控制的矿产生意,争夺几处重要的风水堂口的控制权。”
“那几个老不死的虽然出关了,但他们好像有什么顾忌,或者内部意见也不统一。”
“所以并没有直接插手这些争斗,只是勉强维持着杨家外围的阵法不被彻底攻破。”
“现在的杨家,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庞然大物,里面已经快被掏空了。”
张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混乱,分裂,这是瓦解一个家族最好的温床。
“这是个机会。”巫骄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狠厉,“他们从内部烂掉,我们在外面等着。”
“等他们自己打得差不多,元气大伤的时候。”
张青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里应外合,断其传承。”
不是杀人,是彻底抹掉杨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根基。
让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玄学世家,从此成为历史书里的一个名词。
巫骄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决绝:
“对!巫家已经准备好了。人手,资源,随时可以动用。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
复仇的目标,从具体的几个人,扩大到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谈完了正事,办公室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
巫骄阳的目光再次落在张青脸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
他看着张青过于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下的浓重青黑,看着他比以前消瘦了很多、以至于衬衫领口都显得有些空荡的脖颈。
“小姑爹,”巫骄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你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
张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没事。”
“我小姑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巫骄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会很伤心的。她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听到“小姑”两个字,张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伤心?他连自己是否还有“伤心”这种情绪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剩下一种惯性,一种被仇恨和责任感驱动的、麻木向前的惯性。
“我知道。”他敷衍地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巫骄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和张青确认了一些后续联系的方式和暗号,便起身告辞。
张青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巫骄阳离开“乾坤景致”公司,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钱坤的号码。
“钱叔,是我,骄阳。”
“谈完了?怎么样?”钱坤的声音传来。
“正事谈妥了。”巫骄阳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钱叔,我小姑爹他……他的情况很不好。”
“我看着他都觉得心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就剩下一副架子在硬撑着。”
“这样下去不行,他真的会垮掉的。”
电话那头,钱坤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劝不动。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
巫骄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钱叔,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能不能……想办法,帮他重新介绍个女朋友?”巫骄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无奈。
“找个人陪着他,照顾他,哪怕只是让他生活里多一点点别的色彩也好。”
“我真的很担心,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可能等不到我们联手对付杨家的那一天,他自己就先倒下了。”
钱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巫骄阳以为信号断了。
“我……试试看吧。”钱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难,“但你知道他的脾气,这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我明白。麻烦你了,钱叔。”
巫骄阳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依然亮着几盏灯的公司大楼,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重新回到张青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张青打开门,看到去而复返的巫骄阳,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巫骄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张青,那双变得沉稳狠厉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是属于家人的、最直接的关心。
“张青,”他换了个称呼,不再叫“小姑爹”,语气郑重:
“我信你。信你能做到我们说好的事,彻底灭掉杨家的传承。”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巫家,随时可战。”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青的眼睛,补充了最后一句:
“但是,你记住。不要再一个人冒险行动。”
“还有,无论如何,你需要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体。”
“我需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张青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耳边回响着巫骄阳最后那句话。
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活着……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有些苍白消瘦的手指,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