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大典的荣耀余温尚未散尽,真正的风暴便在次日清晨的常朝上骤然降临。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
李默作为镇军大将军、县公,位置已然十分靠前,但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仿佛昨日那个在万民欢呼中入城、在御前对答如流的英雄并非自己。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淡淡道:
“众卿可有本奏?”
短暂的寂静后,一名身着绯袍的御史率先出班,手持玉笏,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李默余光扫去,认得此人乃是御史台侍御史,刘诚,素以敢于直言闻名,但更多人知道,他是赵国公长孙无忌的门生。
“讲。”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镇军大将军、安西县公李默三大罪!”
刘诚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其一,耗费国帑!李默在安西,穷兵黩武,擅扩军备,所建所谓‘安西铁骑’、‘烽火团’,装备之精良,耗费之巨,远超诸军!更兼其大兴土木,建立诸多‘军工坊’、‘格物学堂’,所用银钱,皆来自国库与地方赋税,致使安西一地,岁入不足以供其军费之十一,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此乃蠹国之举!”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出列,是户部的一名郎中,接着补充道:
“陛下,刘御史所言甚是!去岁至今,安西都护府申请之额外军费、物资,远超定额数倍!虽有其战功,然此例一开,若边镇皆效仿之,国库必空!臣恳请陛下,彻查安西钱粮用度!”
矛头直指李默的经济问题,这是最容易被攻击,也最难辩解的一点。
李默尚未开口,另一名官员,出身清流的给事中王焕,也手持玉笏迈步而出,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清高与批判:
“陛下,臣弹劾李默其二罪,擅启边衅!西突厥虽为边患,然贞观以来,多以羁縻、抚慰为主。李默甫至安西,便屡次挑衅,主动出击,虽侥幸得胜,却破坏陛下怀柔远人之国策,更引得四邻不安,吐蕃、吐谷浑等皆因此蠢蠢欲动!此乃匹夫之勇,非国家之福!”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直接将李默的战功定性为破坏国家战略。
紧接着,第三名官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翰林,颤巍巍出列,他代表的是一种更迂腐的道德批判:
“陛下,老臣弹劾李默其三罪,兵法诡谲,有伤天和!臣闻其用兵,多行诡道,夜袭、火攻、离间、斩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使用那等声若霹雳、宛若妖法的‘震天雷’!兵法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如此行径,胜之不武,更有伤上天好生之德,非仁者之师所为!长此以往,恐损我大唐煌煌气度,令四夷视我为虎狼,失却人心!”
三大罪状,从经济、政治到道德,层层递进,几乎将李默在安西的所有作为全盘否定,意图将他打成一个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不择手段的军阀形象。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默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汹涌而来的攻讦。
长孙无忌垂着眼皮,仿佛事不关己。
程咬金等武将面露怒色,却碍于朝堂规矩,不好直接发作。
端坐御座的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面无表情,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想法。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李默周身。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弹劾他的官员,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诸位同僚,”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方才所闻,皆乃为国事操心之论,李默本不当辩。然,事关安西十万将士浴血之功,事关陛下圣誉,更事关大唐西陲安危,默,不得不言。”
他首先看向刘诚和那位户部郎中。
“刘御史,王郎中,言我耗费国帑,不知二位可知,自贞观七年至今,安西都护府辖下,新增垦田几何?新增商税几何?与西域诸国贸易,税入几何?”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安西军工坊所产军械,除自用外,部分精良弩箭、甲片,亦按市价售予凉州、陇右诸军,所得利润,半数上缴皇室内帑,半数填补安西军费,此事,户部应有存档可查。敢问王郎中,去岁安西军工坊上缴内帑及返还国库之银钱,数额是多少?可曾入账?”
那王郎中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
“这个……具体数目,需……需回去核查账目……”
李默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提高了几分: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据苏婉儿姑娘——便是掌管安西商事之人——所整理账目,去岁一年,安西军工坊及相关商贸,净利达三十五万七千贯!其中十五万贯直接入皇室内帑,十万贯返还国库,剩余十万七千贯,用于安西本地军备更新、抚恤、及‘格物学堂’研发!此事,皆有详细账目,一笔笔,皆可核查!”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着王郎中:
“我安西军费,确有超出定额部分,然其来源,大半为自筹!非但没有耗尽国帑,反而在向朝廷输血!刘御史弹劾我耗费国帑,王郎中言恐国库空虚,不知这每年十万贯的返还,可能稍稍填补‘空虚’?还是说,户部的账目,根本就未曾将这十万贯计入,以至于让二位产生了如此误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尤其是文官集团,许多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个边镇,不仅军费自筹大半,还能反过来向朝廷上缴利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王郎中和刘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们显然没料到李默手中竟有如此详实的数据,更没想到李默敢在朝堂上直接将这“与民争利”的事情摊开来说,而且牵扯出了户部账目可能存在的问题!
李默不再理会他们,转向给事中王焕。
“王给事中言我擅启边衅,破坏怀柔之策。”
李默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讥讽,
“敢问王给事,贞观四年,陛下派李靖大将军北击突厥,可是擅启边衅?当年颉利可汗亦曾表示臣服,为何陛下与卫公仍要决意灭其国?”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晚年,其国已乱,各部互相攻伐,不断寇我边境,掳我百姓!贞观六年,磐石营烽火哨几乎全军覆没之惨案,王给事可知?若怀柔有用,何来此等惨事?”
“陛下!”
李默转向御座,声音慷慨,
“怀柔,需以实力为后盾!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将其彻底打疼、打怕,使其闻大唐之名而丧胆,方能换来真正的和平!臣在安西,非是擅启边衅,而是执行陛下‘寇可往,我亦可往’之意志!将战火阻于国门之外,将和平缔造于敌人境内!此非匹夫之勇,乃为国戍边之责!”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结合近事,将王焕的指责驳得体无完肤,更是将自身的行动拔高到了执行皇帝意志、为国开拓的高度。
最后,他看向那位老翰林。
“至于这位老大人,言我兵法诡谲,有伤天和。”
李默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老大人可知,战场之上,你死我活,非是书院辩经,更非君子揖让!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胜利!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保全最多的大唐儿郎性命!”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陛下当年虎牢之战,以寡击众,莫非用的也是堂堂之阵?”
“那‘震天雷’,声若霹雳,却是实打实之物,依据格物之理制成,绝非妖法!它一响,可抵百名勇士冲锋,可少让多少大唐子弟血染黄沙?老大人居于长安,可曾见过边关累累白骨?可曾听过将士遗孀夜半哭声?”
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若保全麾下儿郎性命,尽快结束战事,使百姓早日安居,便是有伤天和,那这‘天和’,不要也罢!臣,愿担此恶名!只求我问心无愧,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安西军民!”
他环视一圈那些弹劾他的官员,目光如电,气势如虹:
“尔等只知在朝堂之上,空谈道德,臆测边事,可曾亲赴边关,见过那大漠风沙?可曾与将士同饮同食,知其疾苦?可曾手握刀剑,面对过突厥狼骑的冲锋?”
“若无前方将士浴血,何来尔等在长安高谈阔论之太平?!”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众多文臣的心头,让许多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整个太极殿,静得可怕。
只有李默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
他一人立于殿中,面对众多攻讦,却以无可辩驳的事实、清晰的逻辑和磅礴的气势,将对方的攻势彻底瓦解!
龙椅之上,李世民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
李默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此子,不仅知兵,更通经济,擅辩才,明进退……其才具,已不仅仅是名将之资。
垂首站在文官首位的长孙无忌,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他低估了这个年轻的边将。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李默驳斥完毕,再次向李世民躬身:
“臣言语或有冲撞,然皆出自肺腑,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爱卿所言,朕知道了。安西之事,功过是非,朕自有考量。”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朝。”
没有明确的褒贬,没有最终的裁决。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朝堂交锋,李默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气势如虹!
看着皇帝那深邃难测的目光,看着长孙无忌等人阴沉离去的背影,李默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算是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随着退朝的人流,一步步走出太极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长安的朝堂,果然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