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村落深处的山坳洞窟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琥珀包裹,流淌得异常缓慢、凝滞。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萧寒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双目微阖,面容如同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唯有他周身萦绕的微光,揭示着体内正进行着何等惊心动魄的较量。
那光晕极其微弱,时而呈现暗金,庄严中带着破败;时而流转暗紫,深邃里蕴藏着吞噬。正是《九幽煞典》与寂灭道韵在缓慢运转。仙君一击留下的创伤,远非表面那般简单,狂暴的仙力虽被勉强压下,但那附骨之疽般的“净化”特性,依旧在他道骸的细微处肆虐,试图从根源上瓦解他的存在。顶级疗伤圣药的药力化开,如同温润的甘泉流淌过干裂焦枯的大地,所过之处,那些触目惊心、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纹路,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弥合。焦黑的死皮簌簌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泛着玉石般微光的肌体。每一次药力与残留仙力的碰撞,都带来针扎蚁噬般的细密痛楚,但萧寒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的意志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牢牢掌控着修复的进程。
洞窟外,是永恒不变的昏黄天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村落里,以头领石老为首的遗民们,每日都会轮流来到洞口附近,他们蹑手蹑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洞内的“仙长”。他们将用粗糙陶罐盛放的、反复沉淀后最为清澈的饮水,以及挖掘自贫瘠土地深处、仅有的几种勉强可食用的块茎,小心翼翼地放在洞口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台上。他们的眼神,透过洞窟的阴影,望向内部那个模糊的身影时,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畏。那几瓶用族人性命换来的辟谷丹和回春散,被石老用干枯如树皮的手紧紧攥着,藏在最贴身的兽皮口袋里,只有族人濒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时,他才颤抖着取出一粒,用清水化开,一点点喂下,硬生生从那无处不在的死神手中,抢回了数条卑微却坚韧的生命。
**传承复苏!发现遗民体内沉睡的远古血脉!(意外发现)**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萧寒体内肆虐的仙力终于被彻底磨灭、吞噬,道骸上的裂纹愈合了大半,虽然距离全盛时期依旧遥远,但行动已无大碍。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深处,暗金与暗紫的光芒一闪而逝,恢复了平日里的幽深。他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如同生锈机括转动的噼啪声,那是沉寂已久的身体在重新适应。
他走出洞窟,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带来一种异样的温暖与死寂交织的感觉。村落里的遗民们,无论是正在用骨针缝补兽皮的妇人,还是费力打磨石器的青壮,亦或是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的老者,见到他的身影,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慌乱却又恭敬地躬身行礼,甚至有人伏倒在地。他们的目光,与半月前纯粹的、对外界力量的渴望不同,如今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这生机,如同巨石下顽强探出头的嫩芽,虽渺小,却蕴含着打破沉寂的力量。
萧寒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蔓延开来,细致地扫过每一个遗民。之前重伤未察,心神皆用于自保,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些被遗忘之民的底细。在他们退化、稀薄的血脉最深处,那丝几乎被磨灭的仙道痕迹之下,竟然还潜藏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隐晦、几乎与肉身灵魂融为一体的**力量波动**!这股力量,带着一种顽强的韧性,与此地无处不在的衰败、死寂法则隐隐对抗着,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同灰烬深处未曾熄灭的**火星**,等待着复燃的契机。
并非所有遗民都有,这股血脉似乎也分强弱。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尚轻、眼中还残存着些许灵光的少年,以及头领石老的体内,这股波动相对明显一些,尤其是石老,那火星虽微弱,却格外凝练。
萧寒心中微动,唤来了守候在不远处的石老。“石老,”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先祖,究竟是何人?因何被流放至此绝地?”
石老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近,听到问题,他浑浊的、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而痛苦的追忆。他伸出干瘦如鸡爪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用那变调却依旧能辨其形的古老仙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族群的血泪:“回……回仙长……先祖……据那最古老的石板记载……曾是……曾是追随‘青霖仙尊’的部众……因……因参与了那场席卷诸天的‘逆仙之战’……失败之后……举族被……被剥夺仙骨,打落凡尘……永世放逐于此等……末法绝地……”
“青霖仙尊?逆仙之战?”萧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些名号在他所知的仙界历史中,从未出现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抹去。这让他意识到,仙界的浩渺与隐秘,远非表面那般简单,波澜壮阔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尘封的秘辛与背叛。
他再次将神念聚焦于石老体内,仔细感应那丝古老血脉。那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仙力属性,它不那么霸道,不那么凌厉,反而更贴近**生命本源**,带着一种滋养万物、复苏大地的醇厚气息,如同初春的细雨,温润无声。只是,在这末法之地无尽岁月的消磨与压制下,这股力量早已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近乎彻底消亡,若非萧寒身负混沌之力,感知超乎寻常,绝难发现。
**薪火计划!尝试用自身道韵激活远古血脉!(播撒希望)**
一个念头在萧寒心湖中升起,逐渐清晰。他需要尽快恢复力量,找到离开此地的途径,这是毋庸置疑的目标。但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遗民,他们体内沉睡的这股“青霖”血脉,或许蕴含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可能。在此地留下一点“薪火”,播下一颗种子,无论是对这些遗民,还是对未来可能的布局,都未必没有用处。
他决定尝试,这是一场验证,也是一场投资。
“石老,”萧寒目光平静地看向老者,“我观你族人体内,似有源自你们先祖的力量在沉睡。我可尝试以自身道韵,将其唤醒一丝。但此法从未有人施行,成与不成,尚未可知,甚至可能引发不测之后果。你们,可愿一试?”
石老闻言,如同被雷霆击中,干瘦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嘶哑:“仙长!仙长!若……若真能唤醒先祖之力,让我等罪民后裔,再见一丝先祖荣光……我石猿部族……愿世世代代,奉仙长为主,供您驱策,永世不忘……不忘这再造之恩啊!”
周围的遗民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对话的全部含义,但“唤醒先祖之力”几个字,以及头领如此激动悲怆的反应,让他们明白了什么,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口中发出呜呜的、带着期盼与祈求的声响。
萧寒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石老托起。“不必称主。此举于我,亦是一场道法上的验证。且放松心神,无论发生何事,皆需忍耐。”
他让石老在洞窟前一块较为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挥手屏退了周围紧张的族人。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左臂之中,那源自混沌息壤本源印记的力量。一缕极其精纯、温和,蕴藏着开天辟地之初**造化之机**的混沌之力,在他右手食指指尖缓缓凝聚。这缕力量,中正平和,包容万物,最是适合作为引子,不易引起沉睡血脉的排斥。
萧寒凝神静气,将指尖那缕细微却至关重要的混沌之气,小心翼翼地点在石老布满皱纹、冰凉的眉心。
“嗡——”
石老干枯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体内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血脉,在接触到这缕源自世界本源的造化之气时,如同即将彻底干涸的河床遇到了天降甘霖,竟然**微微颤动起来,苏醒了一丝**!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带着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自石老眉心那被点中的位置浮现。那青光虽然淡薄,却仿佛拥有着涤荡污浊的力量,与他周身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衰败、死寂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脸上那如同树皮般的皱纹,似乎都在那青光的映照下,舒展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那令人窒息的末日衰败感,竟被这缕微弱却顽强的青光,逼退了寸许!
**有效!**
萧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虽然这缕苏醒的血脉之力,对于石老整体的衰败状态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远不足以改变其生命本质,但这无疑是一个划时代的证明——他们体内的远古血脉,并未彻底消亡!它只是睡着了,只要有合适的、足够层次的引子,便能被重新**点燃**!
**血脉觉醒!三名少年初步掌控枯木逢春术!(奇迹再现)**
有了石老的成功先例,萧寒心中有了底。他如法炮制,为村落中另外两名血脉波动最为明显的少年——一个眼神灵动名为“阿木”,一个骨架粗大名为“石墩”的少年,激活了体内的青霖血脉。
过程同样不轻松,每一次引导混沌之力作为引子,都对萧寒尚未完全恢复的元气是一种消耗。但当那两名少年眉心同样亮起微弱的青色光晕,并且在本能的驱使下,能让他们手中紧握的、早已失去生命活力的干枯木块,重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时(这正是“枯木逢春”神通的雏形),整个村落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震撼之中!
“活了!木头活了!”有遗民指着那微乎其微的绿意,激动得语无伦次。
“先祖的力量!是先祖的力量回来了!”老人们相拥而泣,干涸的眼眶再次流出泪水。
阿木和石墩看着自己手中那丝奇迹般的绿意,先是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不知所措,他们抬头望向萧寒,眼神里充满了如同看待创世神只般的崇拜与感激。
**奇迹!** 在这被诸天遗忘、法则凋零的末法绝地,希望的**火种**,被眼前这位神秘的仙长,以不可思议的手段,重新点燃了!
萧寒将这种初步觉醒的血脉之力,命名为 **“青霖血脉”** 。他并未传授给他们任何高深的修炼功法,因为此方天地没有灵气,任何吸收灵气的法门都是空中楼阁。他只是凭借自身对《九幽煞典》的深刻理解,从中剥离出最为基础的、关于如何引导、炼化外界能量(哪怕是衰败死气)的粗浅法门,再结合青霖血脉本身蕴含的生机特性,简化、改编成一套极其简陋,却最适合他们当前状况的**“蕴灵诀”**,传授给了石老和阿木、石墩三人。
这套“蕴灵诀”无法让他们修炼变强,踏入仙道,但能帮助他们更好地感知、控制体内那丝微弱的青霖血脉之力,利用这丝生机,延缓自身生命力的流失速度,甚至……假以时日,或许能凭借这丝血脉生机,慢慢改善周围极小范围土地的死寂状态,让其能孕育出更丰富的食物。
**位面坐标!通过研究远古石碑找到离开方法!(归途在望)**
在帮助遗民们点燃血脉火种的同时,萧寒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离开。他让石老带着他,去了村落最深处,那个被视作圣地、供奉着先祖的祠堂。
那是一个更加深邃、阴暗的山洞,入口处有族人日夜守卫。洞内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只有几块巨大、残破、表面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符文的**石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亘古如此。这些石碑,正是石猿部族传承的根基,记载着他们辉煌又悲壮的历史,以及……最重要的**位面坐标**!
萧寒的目光掠过那些记载历史的斑驳石刻,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块相对完整的石碑上。上面用古老的技法,刻绘着一副简陋却意蕴清晰的星图,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奇异空间节点的波动频率与道纹印记。其中一个节点的描述,赫然指向此方位面壁垒之外,某个相对稳定的**空间夹缝**!那里,极有可能是当年青霖仙尊部众被大规模流放时,强行打通的通道残留下来的一处遗迹!
这无疑是一条离开此地的希望之路!虽然那空间夹缝具体通往何方,是安全之地还是另一个绝境,尚未可知,但总好过被困死在这灵气枯竭、法则衰败的末法绝地。萧寒将星图与坐标牢牢刻印在神识之中,开始结合空冥仙金护手的力量,默默推演定位。
**道别遗民!承诺未来归来带走部分族人!(因果种下)**
又是半月过去。萧寒的伤势恢复了约莫五成,虽然距离巅峰尚远,但已具备了穿越不稳定空间通道的基本能力。离开的途径也已明确,是时候动身了。
他将那套“蕴灵诀”更加细致地传授给了石老、阿木和石墩,确保他们理解了最基本的运转法门。同时,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些对于修士而言品阶不高,但对这些遗民来说无异于神药的基础丹药,以及几块蕴含着温和能量、可以辅助他们感应和滋养血脉的属性矿石,郑重地交给了石老。
洞窟前,所有的遗民都聚集了起来,无论老少,都默默地望着萧寒。他们知道,给予他们希望的仙长,即将离去。
“此法可助你等延续血脉,缓慢改善生存之境。”萧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遗民耳中,“勤加修习,或有重现先祖荣光之机。待我处理完外界之事,若有可能,定会再回此地,带你们……离开这末法绝地。”
他的承诺,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一个遗民的心头。
石老带领着全族男女老少,再次齐刷刷地跪伏于地,这一次,他们没有哭泣,只有无比郑重的承诺。石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与信仰的光芒:“仙长大恩,石猿部族,永世铭记!我等必谨守传承,勤修蕴灵诀,在此静候仙长……归来!”
萧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扫过阿木和石墩眼中闪烁的坚定,最后落在石老那虽苍老却挺直了几分的脊背上。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祠堂深处的石碑。
根据早已推演了无数次的星图坐标,萧寒运转起恢复的部分仙元,左臂的空冥仙金护手散发出朦胧的银白色光辉,与石碑上某个特定的空间道纹产生了共鸣。他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缓缓一划——嗤啦!一道扭曲的、边缘不断荡漾、看起来不甚稳定的光门,在石碑前艰难地浮现出来,光门内部是混沌一片的色彩,散发着混乱的空间波动。
萧寒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被昏黄笼罩的天地,看了一眼那些在绝境中被他亲手点燃了希望火种的遗民。他们的身影,在这末日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
一步迈出,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那扭曲的光门之中,消失不见。光门在他进入后,剧烈闪烁了几下,便如同泡影般湮灭,祠堂内恢复了以往的黑暗与寂静。
末法之地,薪火已燃。
这微弱的火种,能否成燎原之势,尚未可知。但因果已然种下,待他日归来,这片死寂的世界,或许会因今日这一点火星,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三卷《十界轮回》第1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