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心……程真儿……她不是失踪……她在……”
电话里的忙音如同冰冷的潮水,退去后留下更深的死寂和无数尖锐的疑问。明渊握着听筒,僵立在书房浓郁的黑暗中,许久未曾动弹。那个经过处理的女声,急促,短暂,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惊惶,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心平静。
程真儿不是失踪。她在哪里?在谁的手中?这个警告是善意还是恶意?是真相的碎片,还是精心编织的、引导他踏入新陷阱的诱饵?
他无法判断。心灵的壁垒在那一刻发出了细微的龟裂声,并非源于信任的萌发,而是源于对未知变量失控的焦躁。程真儿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不稳定的化学元素,随时可能引发连锁爆炸。
他将听筒缓缓放回座机,动作僵硬。没有开灯,他习惯于在黑暗中思考,仿佛这能让他更好地隐藏自己,也更能看清迷雾中的轮廓。然而此刻,黑暗只带来了更沉重的压迫感。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1939年初秋的上海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光。远在欧洲大陆燃起的战火,其硝烟似乎还未飘散至此,但其引发的全球性震荡,却已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如同次声波般,传递到了这座远东的孤岛。
这段时间,他按照“渔夫”的指示,像一只沉默的蜘蛛,不断从“藤原拓海”身份所能接触到的各个角落汲取信息——日本商社代表对橡胶、石油价格波动的抱怨;海军军官对英美“不公正”对待的愤懑;东京来的官僚私下对德国在欧洲“闪电战”成功的羡慕与忌惮;甚至服部彦次郎那句意有所指的“真正威胁”……所有这些碎片,原本只是静静地存储在他的脑海中,等待着拼凑的时机。
而那个关于程真儿的警告电话,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虽未照亮前路,却瞬间激活了他脑海中所有沉寂的信息节点。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时代的洪流正在某个关键的隘口咆哮,即将冲决而出,改变一切固有的航道。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将他的观察和判断,传递给需要它的人。
不是为了某一次具体的行动,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更广阔的历史风暴中,为“影”与“剑”,指明可能的方向。
二
接下来的几天,明渊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情报的海洋。他调动了“无常”小组和“深海”线上所有可以动用的、非核心的情报资源,不再局限于上海一隅,而是将触角伸向了香港、东南亚,甚至通过特殊渠道,获取欧洲战场的零星战报和分析。
他仔细研读德国闪击波兰的细节,分析其战术特点和对传统战争模式的颠覆。他关注英法的反应速度和他们国内的政治动向,评估其战争潜力与决心。他更加留意日本国内舆论的变化,军部强硬派借欧洲战事鼓吹“千载难逢之机”的喧嚣,以及稳健派对此隐隐的担忧。
在“昭和通商”,他主持了一场关于“欧洲战事对远东大宗商品贸易影响”的研讨会。与会者多是日本和中国的商人、经济学者。明渊引导着讨论,看似在分析商业风险与机遇,实则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能反映更深层战略意图的信息。
一位三井物产的代表无意中提及,帝国对荷属东印度群岛(印度尼西亚)的石油和橡胶资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一位与海军关系密切的航运公司经理抱怨,近期前往南洋方向的航运调度“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军事考量”。还有人在酒酣耳热之际,低声谈论着国内关于“是北上还是南进”的激烈争论……
这些看似分散的、琐碎的信息,在明渊那被系统锻炼过、即便沉寂也保留着强大逻辑分析能力的大脑中,飞速地旋转、碰撞、重组。他仿佛站在一幅巨大的、尚未完成的全球战略地图前,将一个个孤立的点,用看不见的线连接起来。
德国在欧洲的胜利,刺激了日本的野心。
英法陷入欧战泥潭,无力东顾。
美国孤立主义情绪浓厚,但其对日本扩张的容忍度是否存在极限?
日本国内资源匮乏,亟需东南亚的战略资源(石油、橡胶、锡)。
海军“南进论”因此获得更多支持。
而“南进”,必然与英美荷等西方列强的利益发生直接、剧烈的冲突……
一条清晰的、充满火药味的逻辑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世界大战的格局,正在欧洲的炮火中加速重塑,而日本,这个东方的帝国,已经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其战略走向,几乎可以预见。
三
决心已下。明渊开始着手撰写那份他构思已久的万言分析报告。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情报汇总,而是一篇基于大量事实和数据,进行深度推演的战略研判。
他选择了两个深夜,在确认书房未被再次侵入(他设置了几个极其隐蔽的警戒小机关)后,反锁房门,拉严窗帘,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开始奋笔疾书。
报告的标题,他斟酌良久,最终定为:《欧战爆发后全球格局演变及日本帝国战略走向研判》。
报告分为数个部分:
一、欧战现状及其对全球力量平衡的颠覆性影响:分析了德国“闪电战”的威力,英法初期的被动,以及美国目前的观望姿态,指出旧有的殖民体系正在松动,为后起强国提供了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机会。
二、日本国内政治经济态势与战略选择困境:详细阐述了日本国内资源瓶颈、军政内耗(陆军“北上”与海军“南进”之争)、以及欧战带来的“机遇”认知,判断其国内主战派势力将因欧战而空前膨胀。
三、日本未来最可能的战略方向推演:核心部分。他以大量贸易数据、军方调动迹象、高层言论为基础,强烈倾向于日本将采取“南进”战略,夺取东南亚资源,以支撑其长期战争。并指出,“南进”必然导致与英美矛盾的激化,甚至可能引发与美国的直接军事冲突。他预估了时间窗口,认为在未来一至两年内,局势将急剧恶化。
四、对“我们”的启示与建议:
对“影”(地下党):建议利用日美矛盾上升的契机,在国际上争取更多同情与支持;加强自身力量建设,准备在日寇因战线拉长而力量削弱时,在敌后发挥更大作用;密切关注苏联动向,其与日本在北方的关系亦影响全局。
对“剑”(军统):提出军统工作应更具战略眼光,配合全局,而不仅局限于暗杀破坏;加强对日占区经济命脉的渗透和破坏,迟滞其战争准备;利用可能出现的日美矛盾,争取美方对华援助。
他写得极其专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身体的疲惫,甚至暂时忘记了书房被入侵的阴影和程真儿的谜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历史车轮滚动的低沉回音。他将自己沉浸在宏观的分析与推演中,这让他暂时摆脱了那些纠缠于个人的、细碎的恐惧与猜疑,找到了一种超越自身命运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报告完成后,他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将其销毁。他不能留下任何纸质痕迹。内容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
接下来,是更危险的环节——传递。
四
他需要将这份报告,分别传递给“渔夫”(影)和戴笠(剑)。这需要设计两套完全独立、绝无交叉的传递路径,且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给“渔夫”的报告,他动用了那条最隐秘的、利用地下管道共振的声波密码通道。这需要耗时极长,且只能传递最精炼的核心内容。他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将自己关在密室里,将万言报告压缩、编码,转换成一段段复杂的频率信号,如同一个孤独的乐手,在无人知晓的地下,演奏着一曲关乎国家命运的秘密乐章。
给戴笠的报告,则通过“无常”小组的绝密电台发出。他同样对内容进行了压缩和加密,侧重于对日本“南进”战略的判断和对军统工作的建议,隐去了对“影”的建议部分。电文最后,他特意加了一句:“此研判基于公开信息及有限情报推演,仅供参考。‘无常’小组近期活动将侧重配合此战略方向,具体方案容后续禀报。” 既展示了价值,又为未来行动预留了空间,也符合他“深不可测”的人设。
当最后一段电波信号消失在夜空,明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能量的巨大耗散。完成这样一份宏观战略报告,其心力消耗远超策划一次具体的行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仿佛依然在眼前展开,历史的洪流在岔路口咆哮奔涌。他不知道自己这份报告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他尽力了。这是他作为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孤影”,在时代巨变来临前,所能做出的、最掷地有声的回应。
然而,现实的危机从未远离。就在他刚刚缓过一口气,准备离开密室时,书房外传来了明镜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和压低的声音:
“小渊,你在里面吗?快出来一下……刚才门房说,有个……有个神父打扮的人,在公馆外面徘徊了好久,还……还朝着你的窗户画十字……”
明渊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神父?!画十字?!
青浦现场那块绣着银色樱花十字架的黑袍碎片,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白色樱花”的阴影,终于不再满足于暗处的窥视,开始逼近明公馆,逼近他最后的庇护所了吗?
(第2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