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总部,南造云子的办公室并未随着夜深而熄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只留下台灯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高级烟草的冷冽香气,与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
她并未坐在桌前,而是站在墙边那幅巨大的上海市区图前,环抱双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手肘。地图上,代表“清道夫”行动第一阶段核心目标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如同恶性的皮疹,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
然而,南造云子那双妩媚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视线并未聚焦在那些刺目的红点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地图,落在了这座城市更深、更隐蔽的脉络之中。
不对劲。
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无数次生死搏杀和情报博弈中锤炼出的直觉,正在她脑海中发出细微却持续的警报。这警报并非源于任何确凿的证据,而是来自一些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协调感”。
首先是她安插在76号内部的一个眼线,在半小时前传来的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李士群抱怨,他手下几个负责监视几个次要商业目标的行动组,在傍晚时分被临时抽调去核实一条关于“黑市黄金走私”的“紧急线报”,结果扑了个空,白白浪费了数小时宝贵的人力,还打乱了原有的监视节奏。
这条消息本身并无特殊,混乱的职权交叉和争功诿过是日伪情报机构的常态。但“临时抽调”、“紧急线报”、“扑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敏感的神经轻轻抽动了一下。时机太巧了,就在“清道夫”行动最终部署确定后的几个小时内。
其次,是她直属的“特别技术科”在监听明公馆外部通讯线路时,捕捉到的一段极其短暂、信号微弱且加密方式陌生的无线电波动。波动持续时间不足三秒,发射源功率很低,定位模糊,初步分析可能来自明公馆内部或其极近周边。破译人员暂时无法解读其内容,只能判断其加密层级极高,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日伪或公共通讯密码体系。
明公馆……无线电波动……高等级加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对那个男人的“感觉”——明渊,或者说,藤原拓海。
傍晚时分,他主动变更晚餐地点,理由是“需要静心思考”。随后,在前往“胧月”的途中,他去了“墨韵斋”购买文房四宝,整个过程看似无懈可击。但根据跟踪小组的报告,他在“墨韵斋”内,曾在一个青铜爵前有过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无意识的拂拭动作。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意义,但在南造云子看来,任何“无意义”的行为发生在明渊身上,都值得深究。
紧接着,就是跟踪小组在返回途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被摆脱”。明诚的驾驶技术固然高超,但那种对地形的极致利用和近乎预判的规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为他们指引方向。这真的只是巧合和司机个人能力的体现吗?
而当她派出第二组人手,意图在明渊返回明公馆前进行最后一次试探性靠近时,得到的却是目标车辆完美融入夜色、消失无踪的结果。
这一连串的事件,单独看来都可以用巧合、意外或个人能力来解释。但当它们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南造云子那敏锐的直觉串联起来时,便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令人不安的轨迹——有人在暗中活动,试图在“清道夫”的巨网落下之前,扰动水面,转移视线,甚至……通风报信!
而所有这些若有若无的线索,其指向的核心,都隐隐约约环绕着同一个人——明渊。
他是唯一一个以“顾问”身份全程参与“清道夫”计划核心层会议,并知晓绝大部分行动细节的华裔。他拥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策划这一切。他有着复杂难明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更重要的是,南造云子始终无法完全看透他那双深邃眼眸背后隐藏的真实想法。那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她的心头。
“藤原拓海……”南造云子红唇微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停止了敲击。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她缓步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一个直属于她、代号“灰鸽”的特殊行动小组。
“是我,云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娇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启动对特高课特别顾问,藤原拓海,及其管家明诚的‘幻影’级别监控。我要知道他离开总部后每一个瞬间的详细轨迹复盘,包括在‘墨韵斋’内接触过的每一件物品,在‘胧月’内外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明公馆内外所有进出的无线电信号,无论多么微弱,全部记录并尝试破译。”
“灰鸽明白。”电话那头传来毫无感情波动的回应。
“另外,”南造云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重点监控明公馆内,明楼的书房。我怀疑那里可能存在未经报备的通讯活动。启用最新的‘声纹采集’和‘能量场波动监测’设备,我要知道那扇门后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是。”
放下电话,南造云子重新将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她的怀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一张更精密、更隐蔽的监视之网,开始向着明渊及其周边悄然撒下。
她并不急于立刻采取抓捕或审讯等激烈手段。那样做,风险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如果明渊真是那个隐藏在内部的“鬼”,她更愿意陪他玩一场猫鼠游戏,在他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如果他不是……那么这场严密的监控,也能彻底洗刷他的嫌疑,让她可以安心地将这把锋利的“妖刀”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明公馆的位置,轻轻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问号,如同她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发芽。
几乎就在南造云子下达命令的同时,远在明公馆书房内的明楼,刚刚结束了一次极其短暂且加密等级极高的无线电发射。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部伪装成字典的超微型电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样做风险巨大,但那条必须送出的警告,关乎着一条极其重要的、与“船长”相关的秘密交通线,他不能冒险通过可能已被监视的常规渠道传递。
而他并不知道,就在电台启动的那几秒钟内,一股微弱的、特殊的能量波动,与他藏在书架暗格中的另一件紫檀木器物——一个看似普通的笔筒——产生了共鸣。这股共鸣极其微弱,却未能完全逃过南造云子最新部署的、基于德国技术的能量场监测设备的捕捉。
几乎在同一时间,特高课总部技术监控室内,一台连接着部署在明公馆周边多个隐秘节点的监测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嘀”声。屏幕上,一条代表异常能量波动的曲线短暂地跳升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负责监控的技术人员皱了皱眉,将其记录在案,标注为“c级异常,来源不明,需进一步观察分析”,并将其纳入了即将呈送给南造云子的例行报告之中。
夜色更深了。
上海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对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以及那在暗流之下悄然展开的、更加凶险的智力角逐,漠不关心。
南造云子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问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明渊,无论你是不是那只“鬼”,这场游戏,都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我很好奇,当你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在无形的目光之下时,你那完美的面具,是否还能保持得如此天衣无缝?
而就在她沉浸于这种危险的猎杀快感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手下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少佐,刚刚接到‘灰鸽’小组初步报告。他们对明渊顾问今晚行程的轨迹复盘发现了一个……一个难以解释的细节。”
“说。”南造云子放下咖啡杯。
“在跟踪小组最后试图靠近明渊车辆,到目标车辆成功摆脱监视的这短短两分钟间隙里,‘灰鸽’小组布控在附近楼顶的高精度监听设备,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非人类语言的、类似电子杂音的音频片段。该片段无法识别,且出现和消失都极其突兀。”
非人类语言的电子杂音?南造云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又是什么?
是某种新型的通讯方式?
还是……仅仅是设备故障产生的干扰?
这个微不足道、看似与技术故障相关的细节,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又一颗小石子,让那原本清晰的怀疑图景,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薄雾。
(第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