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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这个代号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刻入了明渊的灵魂,也彻底改变了他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从那个宣誓的地下室归来后,他眼中的上海滩不再是简单的繁华与破败、抗争与屈辱的二元对立,而变成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棋盘。他,代号“深海”,便是“渔夫”黎国权悄然布下的一枚暗子,一枚需要潜藏至最关键时刻,方能发挥作用的冷棋。

身份的改变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行动指令。黎国权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渔夫,在放下钓线后,选择了静观。明渊也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深知,对于“深海”而言,最好的掩护就是维持“明家二少爷”原有的生活轨迹。他依旧往返于明公馆和救护站,只是眼神深处那份属于穿越者的疏离与迷茫,逐渐被一种沉静内敛的警惕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扫描”周围的环境和人。系统的被动感知如同一个无形的雷达,以更低的能耗、更精细的模式持续运行着。他记录着救护站里来往人员的微妙情绪,分析着明公馆内仆役护卫的日常言行,甚至在有限的社交场合,也开始尝试用更专业的眼光去甄别那些看似寻常的交谈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碎片。

他知道,“渔夫”在等待,等待一个适合“深海”首次浮出水面呼吸(获取情报)的机会,一个风险可控、又能验证其能力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悄然降临。

明镜因几笔与日本商社有关的生意款项问题,有些头疼。这些涉及日方的财务往来,在眼下日益敏感的气氛中,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她无意中在饭桌上提起,抱怨了几句日方办事人员的拖延与苛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明渊心中一动,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切入点。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姐,是哪个商社这么麻烦?我在日本的时候,也认识几个朋友,或许……能帮忙打听一下情况?”他刻意使用了“朋友”这个模糊的词语,既展现了自己的人脉价值,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明镜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慰。她这个弟弟,似乎真的比以前懂事了不少,知道为家里分忧了。她叹了口气:“是‘三井物产’下面的一个办事处,负责这笔账目的是个叫佐藤的课长,油盐不进,很难打交道。”

三井物产!日本最大的财阀之一,其触角深入中国经济社会的方方面面,也是日军战时经济的重要支撑。其内部的人员信息和动向,本身就具有相当的情报价值。

“佐藤课长……”明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安慰明镜道,“大姐别急,我试试看,也许能找到人说上话。”

他没有大包大揽,态度谨慎而务实,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饭后,他立刻通过自己的渠道——主要是以前留学时认识的、目前仍在上海的一些日本同学和浪人朋友的关系网,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这个佐藤课长。他请客吃饭,叙旧聊天,在推杯换盏间,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三井物产和那个佐藤,巧妙地套取信息。

同时,他也在一次“偶遇”黎国权时,用事先约定的、极其隐晦的暗语,传递了“接触三井物产中层人员”的可能性。黎国权的回应同样简洁,只有一个表示“可酌情尝试,安全至上”的微小手势。

几天后,通过各种碎片信息的拼凑,尤其是利用系统在社交场合捕捉到的几缕关键情绪(【某浪人:对佐藤不屑…提及其与军部某少壮派军官过从甚密…】),明渊大致勾勒出了这个佐藤课长的画像:一个典型的、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能力平庸但野心不小,急于通过为军方提供便利来换取晋升资本,近期似乎正忙于为军方协调一批“特殊金属物资”的运输。

“特殊金属物资”……这五个字让明渊的神经瞬间绷紧。这很可能是指制造武器所需的稀有金属!其运输路线、时间、数量,无疑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目标明确后,下一步就是如何接近并获取更确切的信息。直接拜访佐藤?理由牵强,且容易引起对方警惕。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舞台”。

机会再次青睐有准备的人。不久后,明渊从一位喜欢附庸风雅的日本同学处得知,佐藤课长虽然粗鄙,却有个附庸风雅的癖好——痴迷于中国古代瓷器,尤其对宋代青瓷情有独钟,时常流连于各大古董店和拍卖行。

一个计划在明渊脑中迅速成形。

他通过明家的关系,花费重金,秘密购入了一件品相极佳、足以乱真的宋代龙泉窑青瓷仿品(真品有价无市,且目标太大)。然后,他精心策划了一场“邂逅”。

在一个周末,位于法租界一家以经营高档古董闻名的“集雅斋”内,明渊“恰好”与前来寻宝的佐藤课长在同一排博古架前驻足。当佐藤的目光被一件瓷器吸引时,明渊用流利的日语,以一种内行而克制的语气,精准地点评了那件瓷器的窑口、釉色和年代特征,其见解之专业,让原本有些倨傲的佐藤不禁侧目。

“阁下对瓷器很有研究?”佐藤忍不住用日语发问,眼中带着惊讶和一丝遇到同好的热切。【情绪:惊讶60%,兴趣70%,轻视(对中国人)30%……】

明渊谦逊地笑了笑,依旧用日语回答:“略知皮毛。家父喜好此道,从小耳濡目染罢了。尤其是宋瓷,清雅含蓄,最是耐人寻味。”他巧妙地提到了“家父”,暗示了不凡的家世,同时投其所好,迅速拉近了距离。

两人就这样在博古架前攀谈起来。明渊凭借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玩家的“理论知识”(得益于后世信息爆炸的熏陶)和系统的辅助(精准把握佐藤的情绪兴奋点),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一些“可供指正”的空间,既展示了学识,又满足了佐藤的虚荣心。

佐藤果然大为受用,态度愈发热情。当明渊“无意间”透露自己家中收藏有一件罕见的龙泉窑青瓷摩羯鱼耳瓶时,佐藤的眼睛瞬间亮了,【情绪:渴望85%,兴奋70%……】。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希望能有机会鉴赏。

明渊心中暗喜,鱼儿上钩了。他面露难色,表示此物乃家藏珍品,不便轻易示人。在佐藤一再恳求,并暗示可以其在三井物产的“能量”行些方便(指向明家生意)作为交换后,明渊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约他次日到明公馆“私下品鉴”。

次日,佐藤如约而至。在明渊精心布置的小客厅里,当那件“宋代龙泉窑青瓷摩羯鱼耳瓶”(高仿品)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时,佐藤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反复摩挲,啧啧称奇,完全放下了戒备。

明渊在一旁陪着,一边讲解瓷器的妙处,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时局,引向物资运输的“困难”。佐藤在兴奋之下,戒心大减,又几杯清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先是抱怨航运紧张,军方需求优先级太高,影响了普通商社的物流,接着又带着几分炫耀地提及,他最近正在协调一批“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他含糊地用了这个词)通过铁路南运,时间紧,任务重,连他都感到压力巨大。

【情绪:炫耀75%,压力60%,抱怨20%……】 系统清晰地捕捉着他的情绪变化。

明渊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附和着感叹时局艰难,运输不易。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物资,也没有打听具体时间和车次,那样太着痕迹。他只是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在佐藤抱怨铁路调度混乱,某些车皮被“莫名其妙”地占用时,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哦?连佐藤课长您协调的物资,也会被占用车皮吗?是哪条线路这么紧张?”

佐藤正在兴头上,顺口抱怨道:“还能是哪条?沪杭线呗!说是要优先保障……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还是赏瓷,赏瓷!”他及时刹住了话头,但关键信息——“沪杭线”——已经泄露了出来。

明渊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重新引回瓷器上,气氛再次变得融洽。

送走心满意足、约定下次再聚的佐藤后,明渊独自坐在小客厅里,指尖冰凉。他迅速将获取的信息在脑中梳理:三井物产、佐藤课长、特殊\/战略金属物资、铁路运输、沪杭线、时间紧迫。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但组合起来,已经构成了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线索!足以推断出日军近期将通过沪杭线,运输一批重要的战略金属物资!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启动了紧急联络程序,将这条情报用密写方式,传递给了黎国权。

三天后,黎国权在一次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个代表“情报已收到,价值重大,甚好”的隐蔽信号。

又过了几天,上海滩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沪杭线某路段昨夜发生意外事故,一列货运列车脱轨,部分货物倾覆,原因正在调查中。”报道语焉不详,但明渊看到这则消息时,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初战,告捷!

“深海”的第一次情报出击,如同一枚无声的鱼雷,在深暗的水下精准命中了目标。

他站在明公馆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繁华的街景,心中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质感。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动适应、苦苦挣扎的穿越者,他开始真正地融入这个时代,并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参与到这场波澜壮阔又残酷无比的斗争中。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首次成功的余韵中时,管家明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

“二少爷,”明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日本领事馆发来的请柬,邀请您参加下周举行的‘中日亲善联谊酒会’。”

明渊接过请柬,烫金的日文和中文并列,落款处盖着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印章。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指名邀请我?”他问道,心中警铃微作。

“是,”明诚点头,“特意注明了,邀请‘藤原拓海’先生。”

藤原拓海……这个他刻意展示过“裂痕”的身份,终究还是引起了日方更高层面的注意。

初战告捷的兴奋瞬间冷却。

“深海”刚刚潜入水中,击中了第一个目标。

但更大的漩涡,似乎已经循着他搅动的暗流,汹涌而来。

这场“中日亲善”的酒会,是机会,还是陷阱?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请柬,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成功的温度,而是来自深渊的、冰冷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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