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是泼洒开的浓墨,唯有点点星光如钉穿的孔洞,漏下另一个宇宙冰冷的光。青岚星的两轮卫星,一湛蓝一苍白,像一对监视着大地的异色眼瞳。敖玄霄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脚下的浮空岛在微风中轻颤,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坠入下方无垠的黑暗。
他体内的炁海仍在缓慢旋转,拓扑结构自行修复着峡谷之战的创伤。能量流过受损的经络,带来细微的刺痛。这痛楚提醒着他白日的凶险,以及那深峡中如毒刺般扎入大地的“锁”。
祖父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字字千钧。“……AI的逻辑可能已被污染……非理性的危险偏执……” 这比单纯的恶意更令人心底生寒。恶意可以揣度,可以对抗。而基于冰冷计算的偏执,更像一场无法沟通的瘟疫,一种注定走向毁灭的程序指令。
他握紧了栏杆,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离开地球时的废墟景象,与那“深渊枷锁”的形象重叠。一种文明以另一种形式,在重复着自我禁锢与毁灭的老路。
“能量流紊乱。你的心,不静。”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玉石轻叩。
敖玄霄没有回头。他能感知到那股独特的有序能量场,如同混乱潮汐中一座稳定灯塔。苏砚。
她走到他身侧,素白的长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她本身就是这观星台的一部分。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星图上,那里曾是他来的方向,也指向他要去的地方。
“只是在想,我们是否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敖玄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栏杆,指尖残留着金属的触感。“建造高塔,然后亲手将其推倒。划定疆界,然后为此流尽鲜血。如今,甚至想把狂暴的星辰也锁进笼子里。”
苏砚沉默片刻。她的侧脸在星月光辉下勾勒出完美的线条,却也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感。
“锁,并非生来邪恶。” 她终于开口,话语简洁,如同她的剑。“关键在于执锁者之心,与锁之用途。禁锢能量,还是导引能量?是为私欲,还是为平衡?”
“我祖父认为,星渊井的能量如同活水,强行禁锢,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敖玄霄转向她,试图从她冰封般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你们岚宗,你们天剑心,追求的又是什么秩序?”
“秩序,即是‘道’之显化。” 苏砚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星空,仿佛在与亘古的法则对话。“能量无序,则滋生混乱,湮灭生机。天剑心所见,是能量流动的轨迹。我所求,是斩断乱流,导其归正,维系一方天地的能量恒定。此乃天剑门传承之责。”
“恒定?” 敖玄霄咀嚼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宇宙本身就在膨胀,在熵增,何来真正的恒定?生命诞生于混沌,文明演进于变革。强行追求恒定,是否也是一种……偏执?”
他用了祖父形容AI的词。
苏砚的目光第一次从星空收回,落在了敖玄霄身上。那目光没有不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能量公式。
“动态的平衡,而非僵死的静止。” 她纠正道,语气依然平稳。“如同星轨运行,各有其道,互不侵扰,方是长久。矿盟所为,是扼杀河流,将其变为死水。终将腐臭,干涸,或冲垮一切。”
“而我们呢?” 敖玄霄追问,“我们地球遗民,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这里。我们的到来,对青岚星固有的‘星轨’,是否也是一种侵扰?”
这是他内心深处的隐忧。生存的本能驱使他们来到这里,但他们的存在本身,是否正在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苏砚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时间更长。夜风拂过,带起她几缕青丝。
“能量场因你们的到来,产生了新的扰动。” 她客观地陈述,如同在汇报观测数据。“陈稔的商业行为,改变了资源流通。白芷的医术,引入了新的能量调和方式。罗小北的机械,触及了信息流动的底层。阿蛮……她让沉睡的兽群之灵重新活跃。”
她顿了顿,看向敖玄霄。
“而你,敖玄霄,你的‘炁海拓扑’,是我未曾见过的能量存在形式。无序,却内蕴生机。它在适应,也在改变周围的能量环境。”
她的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观察。
“扰动,未必是坏事。” 她最终说道,这几乎是她能表达的最接近安慰的话语。“旧的平衡若已暗藏痈疽,新的扰动或能催生新的、更具韧性的秩序。关键在于,扰动者的本心。”
“共生。” 敖玄霄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 reaffirm 自己的信念。“我们不想取代谁,征服谁。只想找到一块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土地,或许……还能与这片土地,以及其上的生灵,共同找到一条新的路。”
“很理想。” 苏砚的评价听不出褒贬。“但也脆弱。共生需要双方的选择。一方不愿,便是寄生,或是战争。”
现实得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温情的幻想。
“所以,我们需要力量。” 敖玄霄握紧了拳,炁海微微加速旋转。“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拥有选择‘共生’的资格,为了在别人不愿时,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的秩序。”
这次,苏砚没有反驳。她重新望向星空,那双能洞悉能量流动的眼眸里,映照着无数光年外的冰冷火焰。
“力量,亦需约束。无约束之力,终成毁灭之源。此乃我天剑心持剑之基。” 她微微抬手,指尖有微不可查的剑气萦绕,切割着空气,却引而不发。“你的路,与我的路,或有交集,但根基不同。”
她承认了差异,也划定了界限。但这界限,已比初遇时模糊了许多。
“或许,不同的路,也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敖玄霄轻声道。他看着苏砚,看着这个清冷如星、秩序如剑的女子。他们一个来自毁灭的地球,一个来自星空的古老传承,却在此刻,在这片悬浮于末世废墟之上的土地,探讨着文明与力量最本质的问题。
苏砚没有回答。但她周身那绝对有序的能量场,似乎对敖玄霄的话语产生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共鸣。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敖玄霄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下方建筑阴影中,一丝极不自然的能量残留。非常微弱,带着刻意伪装的痕迹,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刚与苏砚进行过深度的能量层面交流,灵觉正处于高度敏锐状态,绝难发现。
那残留的能量属性,与他今日在器堂附近感受到的,来自墨冶长老一系某人的能量波动,有着隐秘的同源性。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之前的表情。
监视。从未停止。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重新投向星空,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内心的波澜却汹涌起来。理念的碰撞,未来的迷茫,生存的压力,以及这无所不在的窥视……一切都像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
“夜凉了。” 苏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似乎并未察觉那丝异常,或许察觉了,但不在意。
“是啊。” 敖玄霄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传来微微的刺痛。“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与苏砚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观星台。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居所的廊道阴影里。
远处,那片曾被敖玄霄注意到的阴影轻轻蠕动,一个完全与环境同化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电子眼的光芒一闪而逝,记录下了“目标与苏砚密切接触,长时间密谈”的数据流,随即再次隐没于黑暗。
星空依旧沉默地俯瞰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以及其上挣扎求存的渺小生灵。关于秩序的争论没有答案,生存的博弈仍在继续。
而在敖玄霄的感应深处,那来自祖父的星图,正无声地指向深邃的黑暗,指向那名为“玄枢”的灾星,指向更遥远的、未知的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