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将镇魂街斑驳的牌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火味和淡淡的阴气,但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林一守感到一丝莫名的隔阂。
陆清雅就站在那片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月白的长裙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宛如一朵夜间盛放的优昙花,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落在林一守身上,似乎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林一守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没来由地微微一紧。他没想到,第一个在镇魂街外等他的,会是她。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自己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身后还跟着一个容貌不俗、却明显是宗门弟子的陌生女子。
柳师妹也感受到了前方女子那非同寻常的气息和目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地站在林一守侧后方,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她能感觉到,这个白衣女子,比林前辈更加深不可测,而且……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短暂的沉默,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街道远处传来的零星叫卖声和孩童嬉闹声,反而衬得这片区域愈发寂静。
最终还是陆清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字字清晰:
“你回来了。”
很平淡的一句陈述,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你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弄成这般模样?她为何在此等候?这些疑问,都藏在这简单的四个字后面。
林一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嗯,回来了。”
他无意解释,至少不是在这里,不是当着柳师妹的面。
陆清雅的目光终于从林一守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柳师妹,柳师妹顿时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位是?”陆清雅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
“玄天宗弟子,柳青璇。途中偶遇,遭血煞宗追杀,顺路带回。”林一守言简意赅地解释,刻意忽略了幽冥墟的细节。
“玄天宗?”陆清雅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淡淡道:“镇魂街近来不太平,外人不宜久留。既已送到,便让她自行离去吧。”
这话语中的疏离和不容置疑,让柳青璇脸色一白,她求助般地看向林一守。
林一守皱了皱眉。陆清雅的态度,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冥府仙宗巡察使”的居高临下。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快。柳青璇是他带回来的,如何安置,理应是他来决定。
“她伤势未愈,独自离去恐有危险。我会安排她暂住。”林一守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陆清雅深深地看了林一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变了。变得更强,也更……固执了。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转身,留下一句:“蒲前辈在等你。”便率先向镇魂街内走去,背影依旧清冷绝尘,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林一守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地有些烦躁。他转头对柳青璇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镇魂街。街坊邻居看到林一守这副狼狈模样归来,都纷纷投来惊讶和关切的目光,但看到他身旁气质不凡的陆清雅以及身后跟着的陌生女子,又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林一守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带着柳青璇来到了街尾那家依旧亮着昏黄灯光的神秘杂货铺。
推开熟悉的店门,柜台后,蒲前辈依旧是一副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正拿着一个破旧的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尘。看到林一守进来,他浑浊的老眼抬了抬,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哟,小子,还没死外面呢?还拐带了个女娃娃回来?”蒲前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目光却在林一守身上仔细扫过,尤其是在他丹田和小腿处微微停留了一瞬。
林一守对蒲前辈的调侃早已免疫,直接说道:“前辈,帮我找个地方安置她,安全点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还有,这东西,得想办法彻底弄掉。”
蒲前辈放下鸡毛掸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先是打量了一下有些局促不安的柳青璇,点了点头:“根骨还行,玄天宗的功法路子倒是正。后院有间空房,自己收拾去。”说完,扔给柳青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柳青璇如蒙大赦,连忙接过钥匙,对林一守和蒲前辈行了一礼,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院。
支开了柳青璇,蒲前辈的脸色才严肃起来。他示意林一守坐下,干枯的手指隔空点向他的小腿。
一丝温和却深邃无比的神识之力探入,林一守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片刻后,蒲前辈收回手指,啧啧称奇:“鬼煞老儿的‘如影随形咒’?居然被天雷之气冲刷得七七八八了?小子,你这次出去,动静闹得不小啊。”
林一守心中凛然,蒲前辈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根源。他简要将幽冥墟的经历(隐去了祭坛核心传承的具体内容,只说了遭遇战傀和获得一些机缘)以及被血煞宗追杀的过程说了一遍。
蒲前辈听完,眯着眼睛,手指敲着柜台,半晌才道:“幽冥墟……那地方水深的很。你能活着出来,还得了好处,算是你的造化。至于血煞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最近确实不太安分,似乎在黑风山脉找什么东西,可能与上古某个魔宗遗迹有关。你被卷进去,也算倒霉。不过既然回来了,在镇魂街这一亩三分地,他们还不敢明着撒野。”
“那这咒印?”林一守最关心这个。
“残余不多,但如附骨之疽,寻常手段难除。”蒲前辈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不过嘛,算你小子运气好。老夫刚好知道一种‘净元灵液’的配方,以百年桃木芯为主药,辅以几种阳属性灵草,浸泡七日,可彻底净化此咒。材料嘛,店里大部分都有,唯独这百年桃木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一守一眼:“镇魂街东头老孙家那棵雷击桃木,倒是正好够年份。不过那老抠门,可不会轻易给你。”
林一守闻言,心中一定。有办法就好。至于材料,再难也要弄到手。
“多谢前辈指点。”林一守起身,准备告辞。他需要先回家报个平安,石铁和苏小婉肯定急坏了。
“等等。”蒲前辈叫住他,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小子,你这次回来,身上的变化很大。力量提升是好事,但切记,力量越快,心魔越易生。莫要迷失了本心。”
林一守身形一顿,点了点头:“晚辈谨记。”
走出杂货铺,夜色已深。镇魂街上灯火阑珊,比往日似乎冷清了不少。林一守能感觉到,一些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视。
蒲前辈说的“不太平”,看来并非虚言。
他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离家越近,心中那份久违的温暖和急切便越浓。只是,想起陆清雅方才的态度,以及这看似平静的镇魂街下隐藏的暗流,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木门,温暖的灯光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石铁正焦躁地踱步,苏小婉则在厨房里忙碌着,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门口那道虽然狼狈却无比熟悉的身影,石铁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冲了过来:“一守!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了!”
苏小婉也扔下锅铲,跑了出来,看着林一守,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却带着灿烂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吃饭了!”
看着兄弟和好友关切的脸庞,林一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惫和紧张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缓解。
家,永远是最后的港湾。
然而,在他端起饭碗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巷口,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
平静的日子,似乎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