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平江路的旧书市场藏在巷弄深处,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两旁的小摊堆着泛黄的线装书,霉味混着老宣纸的草木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肖景文推着儿童车,小砚坐在里面,手里攥着张裁好的毛边纸,正用蜡笔涂画——昨天林溪教他画砚台,今天他就整天拿着纸笔,像模像样地“创作”。
“慢点走,别碰着书堆。”苏诺桐走在一旁,帮着挪开挡路的旧书箱,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古籍,“听说这里有不少老文人的旧藏,说不定能找到带批注的善本。”她手里拿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苏州汤包,热气透过布面,暖了指尖。
林溪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中国古籍善本图录》,时不时停下来翻两页:“肖哥,前面那家‘老周书摊’据说不错,老板以前是古籍修复师,手里有不少好东西。”
刚拐进巷口,小砚突然从儿童车里站起来,指着前方的书摊,兴奋地喊:“纸纸!好看!”肖景文连忙按住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周书摊前,老板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民国期刊,最上面压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书页间露出一角彩色的纸,在一堆灰扑扑的旧书里格外显眼。
“小朋友眼光尖啊!”老周抬起头,笑着说,“那是本民国的《随园诗话》,里面夹着些老笺纸,我也没细看,估计是以前的主人夹在里面当书签用的。”
肖景文走过去,小心地拿起旧书——蓝布封皮已经磨损,书脊用棉线重新装订过,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民国三十六年购于苏州书坊”,字迹娟秀。他轻轻翻动书页,在第廿三页里,果然夹着一叠笺纸,每张约巴掌大,纸质厚实,上面绘着工笔花鸟:有山茶栖雀,有梅枝卧雪,还有竹石图,色彩虽淡,却透着股灵动,不像印刷品,反而像手绘的。
“这笺纸……”苏诺桐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摸起来有纤维感,不是现代的机制纸,而且色彩是矿物颜料,不掉色,应该是老的。”
小砚从儿童车里爬下来,哒哒地跑到肖景文身边,伸手就要去拿笺纸,嘴里念叨:“花花!画!”肖景文连忙把他抱起来,让他隔着书页看:“小心点,别弄坏了,这纸比爸爸的年纪还大呢。”
林溪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笺纸角落——在竹石图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落款,刻着“南苹沈铨”四个字,字体是篆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铨?”她突然睁大眼睛,“肖哥,沈铨是清代的工笔花鸟名家啊!他的画现在市场价很高,要是这笺纸是他手绘的,那可太珍贵了!”
老周愣了一下:“沈铨?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笺纸呢。这书是我从一个退休老教师手里收的,他说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以前教书时常用这种纸写信。”
肖景文接过放大镜,仔细看笺纸的纸质——纤维粗疏,带着老宣纸特有的“帘纹”,是清代中期的纸;再看颜料,山茶的红色是朱砂,竹子的绿色是石绿,都是天然矿物颜料,历经百年依旧鲜亮;落款“南苹沈铨”的“南苹”是沈铨的号,他晚年确实常为文房用品绘制笺纸,供文人使用,只是流传下来的很少。
“老板,这书和里面的笺纸,您想卖多少钱?”肖景文抬头问,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叠沈铨手绘笺纸,至少有十张,保存完好,市场价保守估计在十万以上,而这本《随园诗话》虽然是民国的,也算常见,但配上笺纸,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也不懂这些,你看着给吧。”老周挠了挠头,“这书放我这儿半年了,也没人问,你要是喜欢,给五百块就行,就当清库存了。”
“五百块?”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老板,这书我要了,我给一千块,你把它卖给我。”他转头看向肖景文,语气带着点傲慢,“这位先生,买卖讲究价高者得,你要是只想给五百,就别耽误人家老板做生意了。”
小砚见状,突然搂住肖景文的脖子,对着男人皱起眉头:“爸爸的!纸纸爸爸的!”
肖景文笑了笑,转头对老周说:“老板,您这笺纸是清代沈铨手绘的,不是普通纸,刚才这位先生可能没看出来。”他拿出手机,找出沈铨的画作照片和笺纸对比,“您看,这花鸟的笔法、落款,都和沈铨的风格一致,这叠笺纸的价值远不止一千块。我给您三万块,包括这本书和里面的笺纸,您看怎么样?”
老周彻底懵了,拿着手机反复对比,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纸真这么值钱?我收的时候才花了两百块,你给三万,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这是它该值的价。”肖景文认真地说,“您是诚信卖家,没有因为不懂就漫天要价,我也不能让您吃亏。而且这笺纸是文化遗产,我想把它放在‘景文阁’展出,让更多人看到沈铨的工笔艺术,也算是对老物件的保护。”
穿西装的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想低价收走,没想到肖景文这么懂行,还愿意出高价,只能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老周握着肖景文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小伙子,你真是个实诚人!要是换成别人,说不定早就瞒着我低价收走了。以后你要是还来苏州,一定要来我这儿坐坐,我还有些老纸,说不定也有你喜欢的。”
肖景文笑着答应,转账后小心地把书和笺纸放进布袋子,递给苏诺桐:“你先拿着,别折了笺纸。”小砚趴在肖景文怀里,还在盯着布袋子,嘴里念叨:“纸纸……展!”
回去的路上,苏诺桐靠在肖景文身边,轻声说:“没想到今天能找到这么珍贵的笺纸,还是小砚先发现的,他真是我们的小福星。”
“不止是福星,还是小传承人。”肖景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砚,他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蜡笔涂画的毛边纸,“刚才他护着笺纸的样子,跟我小时候护着爷爷的老砚台一模一样。以后等他长大了,肯定能懂这些老物件的好。”
林溪拿着手机,正在查沈铨的资料:“肖哥,沈铨晚年在苏州居住过,还创办了‘南苹画派’,这叠笺纸很可能是他在苏州时绘制的,对研究清代文房用品很有价值。回去我就整理资料,把笺纸的历史写在展牌上,让来‘景文阁’的客人都知道它的故事。”
回到上海“景文阁”,肖景文把笺纸小心地铺在工作台上,用软毛刷轻轻清理表面的灰尘。苏诺桐抱着小砚,坐在一旁看着他,王老先生和老吴师傅也赶来了,围着笺纸啧啧赞叹。
“沈铨的手绘笺纸!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王老先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笺纸上的花鸟,“你看这雀鸟的羽毛,一根一根都画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梅花的花瓣,透着股灵气,真是好东西啊!”
老吴师傅也点头:“这纸保存得真好,没有虫蛀,没有霉变,要是做成册页,肯定更漂亮。我认识个做古籍修复的老朋友,可以请他帮忙装裱,以后放在展柜里,肯定是‘景文阁’的又一件镇店之宝。”
小砚醒了,凑到工作台前,看着笺纸上的花鸟,突然拿起蜡笔,在毛边纸上画了起来——虽然只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线条,却像模像样地模仿着笺纸上的山茶,惹得大家都笑了。
肖景文蹲下身,握住小砚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小砚,你看,这是笺纸上的梅花,以后爸爸教你画,好不好?”
小砚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画梅!纸纸!”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工作台上,笺纸的色彩在暖光里愈发鲜亮。肖景文看着身边的苏诺桐、怀里的小砚,还有围着笺纸讨论的亲友,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