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村里的麦子就黄透了。风一吹,麦浪像翻涌的金河,把整个村子都浸在暖烘烘的麦香里。沈砚辞背着半篓新收的麦穗往祠堂走,麦穗的芒尖蹭着他的布衫,刺得皮肤有点痒,像极了夏晚星当年用麦芒偷偷挠他手背的样子。
“沈爷爷,等等我!”囡囡拎着个小竹篮追上来,篮里装着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发亮。“张阿婆说,把草莓拌在新麦面里蒸馒头,甜丝丝的,夏姐姐肯定爱吃。”
沈砚辞停下脚步,看着囡囡被晒得通红的脸蛋,想起去年收麦时,夏晚星也是这样,挎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篮,在麦地里蹦蹦跳跳,说要捡最饱满的麦穗做麦哨。她吹的麦哨不成调,却能把田里的麻雀都惊飞,引得干活的人一阵笑。
“慢点跑,别摔着。”他伸手替囡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指尖触到她发间的麦芒,“当年你夏姐姐在麦地里摔了一跤,麦穗粘了满身,站起来还喊‘我变成麦堆成精啦’,结果被你李爷爷笑着泼了半瓢井水。”
囡囡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她肯定没我厉害,我今天捡的麦穗,每颗都比鸽子蛋还圆!”她说着,从篮里掏出颗最大的麦穗,举到沈砚辞眼前,麦壳上的细毛在阳光下闪着金粉似的光。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蹲在石碾旁脱粒。木槌砸在麦穗上的“砰砰”声,混着说笑,把空气都震得暖融融的。王婶看见沈砚辞,直起腰喊:“沈先生,快来尝尝新麦做的疙瘩汤!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呢。”
石桌上摆着个粗瓷盆,里面的疙瘩汤浮着层金黄的油花,撒着切碎的蒜苗。沈砚辞盛了一碗,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新麦的清甜裹着面香,混着蒜苗的辛香,熨帖得胃里暖暖的。他忽然想起,夏晚星最不爱吃蒜苗,每次喝疙瘩汤都要把碗里的蒜苗挑出来,偷偷埋进花坛里,说“给花当肥料,说不定能开出蒜苗味的花”。
“沈爷爷,你咋不吃了?”囡囡捧着自己的小碗,嘴里塞得鼓鼓的,“不好吃吗?”
“好吃,”沈砚辞笑了笑,把碗里的蒜苗挑出来放在桌边,“就是想起点事儿。”
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镇上的邮差来了。邮差翻身下马,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沈砚辞先生的信!从南边寄来的!”
沈砚辞心里一动,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纸,字迹却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紧——是夏晚星的字,歪歪扭扭,带着点俏皮的勾连。
“沈先生,见字如面。南边的麦子也熟了,金灿灿的,比咱们村的还好看。我学会了用新麦做米糕,放了桂花,甜得能粘住牙齿,可惜你尝不到。对了,我在麦地里发现了只受伤的斑鸠,翅膀断了,我给它做了个小夹板,现在能飞半米高啦,等它好了,就让它捎根南边的麦穗给你……”
信没写完,末尾的墨迹突然晕开一大片,像滴落在纸上的泪。沈砚辞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他认得,这是去年夏晚星去南边采风时寄的,只是路途辗转,竟隔了一年才到。
“是夏姐姐的信吗?”囡囡凑过来,指着纸上的斑鸠画,“她画的斑鸠好丑呀,像只胖麻雀。”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里。他想起夏晚星出发前,曾趴在祠堂的案上写这封信,写几句就抬头问:“沈先生,‘金灿灿’的‘灿’,是火字旁还是米字旁?”他说火字旁,她却偏要写成米字旁,说“麦子是粮食,该沾点米气”。
脱粒的妇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王婶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总惦记着咱们。”
沈砚辞点点头,望向远处的麦浪。风又起了,麦秆“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他忽然觉得,夏晚星其实从没走远,她就在这麦香里,在囡囡的笑声里,在这封迟到的信里,甚至在他挑出来的蒜苗里——她总爱用这些细碎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走,囡囡,”他拉起囡囡的手,“咱们回去蒸草莓馒头,多蒸几个,给你夏姐姐留个最大的。”
囡囡用力点头,小短腿跑得飞快,竹篮里的野草莓跟着蹦跳,像撒了一路的小红灯笼。沈砚辞跟在后面,布衫上的麦穗芒尖依旧刺着皮肤,却不再觉得痒,反倒像种温柔的提醒——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人,正借着风,借着麦香,借着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悄悄陪着你走下去。
祠堂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混着麦香飘向天空。沈砚辞仿佛看见,夏晚星正坐在灶门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转过头,笑着说:“沈先生,馒头要发面发得软乎乎的才好吃,你可得看好酵母,别让它偷懒。”
他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许多。今年的新麦,确实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