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七年腊月十二,碎玉轩的灶房飘着淡淡的陈皮香。陶壶里温着的当归水咕嘟冒泡,苏轻语正坐在小板凳上,将之前从太医院薅来的薄荷叶片细细分类 —— 完好的叶片收进瓷瓶,留着煮水消炎;稍碎的则和糙米混在一起,准备蒸成杂粮糕。春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粗布,正将晒干的萝卜干打包,每包约莫二两重,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灶边的木箱上。
“小姐,杂役房的王姐说,再过三天就是小年了。” 春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指尖轻轻拂过布包上的绳结,“要是能攒点糖霜,咱们把萝卜干切碎了和在糕里,说不定能蒸出甜口的杂粮糕,也算过节了。”
苏轻语笑着点头,刚要回话,就见春桃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粗布 “哗啦” 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快步冲到院门口,又飞快地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气息都有些不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小姐!出大事了!我刚才在杂役房听李姐说 —— 陛下处理完长春宫的事,明天辰时会从冷宫附近的小路返回御书房!”
“陛下?” 苏轻语手里的薄荷叶 “唰” 地撒落在膝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尖下意识地掐了掐掌心,刺痛感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自打入冷宫,她们就像被抛入尘埃的弃子,别说觐见皇帝,连听到 “陛下” 二字都成了奢侈。而皇帝要从冷宫附近经过 ——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炸开了涟漪。
这是机会。是苏家蒙冤后,她离 “翻案” 最近的一次机会;是她和春桃摆脱冷宫、重见天日的机会。可这机会背后,又藏着万丈深渊 —— 若行差踏错,被安上 “惊扰圣驾” 的罪名,不仅她性命难保,春桃、柳氏、刘公公和张公公都会被牵连。
“你再说一遍,消息来源可靠吗?” 苏轻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散落的薄荷叶,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她必须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不能凭一时冲动行事。
“绝对可靠!” 春桃急声道,蹲下身抓着苏轻语的胳膊,“李姐是内务府总管太监的远房侄女,昨天去长春宫送东西时,亲耳听到总管太监跟侍卫交代路线,说陛下怕绕路,特意选了冷宫东侧的近路,明天辰时准过!”
苏轻语沉默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冬日阳光稀薄,落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映出一片萧索。她望着东门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荒草地,平时只有捡柴的宫人和巡逻的太监偶尔经过,正是春桃说的 “近路” 所在。
“春桃,你先把地上的布包收好,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苏轻语转过身,眼神已恢复沉稳,“尤其是小李子的人,要是被他们察觉,说不定会故意搅局,断了咱们的机会。”
春桃赶紧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粗布,又搬来木箱挡住灶边的萝卜干,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她知道,此刻的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苏轻语走到桌边,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简易的路线图:“这条是陛下的必经之路,从长春宫出来,穿过这片荒草地,直达御书房。咱们要找个理由出现在路边,既不能太近显得刻意,也不能太远让陛下看不见 —— 最好是在这片矮树丛附近,那里平时有人捡柴挖野菜,符合咱们的身份。”
“那咱们假装挖野菜?” 春桃凑过来看路线图,眼睛亮了亮,“冬天的野菜少,咱们带着小铲子,蹲在树丛边挖,陛下路过时看到,只会觉得是安分的宫人,不会起疑心。”
“挖野菜可行,但得注意形象。” 苏轻语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身上的旧夹袄,“不能穿得太狼狈 —— 补丁可以有,但要缝得整齐;头发也得梳利落,用青布带束好,别垂着碎发显得邋遢。陛下看惯了精致的宫人,咱们这份‘落魄中的整洁’,反而更容易让他留意。”
她顿了顿,又想起柳氏:“柳才人的伤还没好,走路不便,带她去反而会引人注意,不如让她留在偏殿。她离杂役房近,要是有突发消息,还能及时传信给咱们。”
春桃点点头,又担心起来:“要是巡逻的太监不让咱们在路边待着怎么办?还有,陛下身边有侍卫,会不会把咱们当成刺客?”
“巡逻太监那边,咱们可以说‘份里的柴火不够,出来捡些枯枝’,这是冷宫里常有的事,他们不会多管。” 苏轻语拿起灶边的小锯子,在手里掂了掂,“至于侍卫,咱们手里只带铲子、锯子这些工具,身上没有藏东西,只要不靠近銮驾,他们不会为难咱们。”
她走到炕边,打开暗格,取出一小包之前系统奖励的盐巴,塞进春桃的布兜:“要是真遇到盘问,就说‘捡柴时顺便找些野菜,用盐巴腌了过冬’,显得咱们安分守己,只想好好活下去,没有别的心思。”
春桃接过盐巴,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看着苏轻语有条不紊地规划,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国公府时,那个从容应对宾客的苏家大小姐。
“咱们今天先去踩踩点,确认一下矮树丛的位置,再捡些枯枝回来,假装是提前准备的。” 苏轻语将木炭灰扫掉,又把路线图记在心里,“明天辰时前半个时辰就去路边等着,别太早也别太晚,刚好赶在陛下经过前‘开工’。”
两人收拾好东西,苏轻语锁上碎玉轩的门,春桃则提着空布兜,假装去捡柴。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两人心中的期待与紧张。路过柳氏的偏殿时,苏轻语特意隔着窗户说了句 “明天要是有内务府的消息,记得让人捎话”,柳氏在屋里应了声,虽不知具体事由,却也听出了郑重。
走到东门附近的荒草地,苏轻语果然看到了那片矮树丛 —— 离小路约莫三丈远,既不会被銮驾的影子遮住,又不会显得刻意靠近。她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土,冻得发硬却有野菜的痕迹,心里有了底。
“就这里了。” 苏轻语站起身,望着小路延伸的方向,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坚定,“明天,咱们就赌这一次。”
春桃用力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布兜。她知道,这不仅是苏轻语的机会,也是她们所有人的机会。冷宫里的日子再安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走出这里,才能真正摆脱 “弃妃”“罪奴” 的身份。
只是她们没料到,小李子昨天已经从内务府的人那里听到了 “陛下要走冷宫近路” 的消息,正盘算着明天在路边 “偶遇” 陛下,想借机求情,让自己恢复管事太监的职位。一场无形的较量,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