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沈清辞那如同幽谷清泉般平和舒缓的引导声交织。陆寒洲平躺在长椅上,紧闭双眼,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面容此刻在柔和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只是那微蹙的眉宇间,仍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紧绷。
“放松,寒洲……你感觉很安全,很平静……”沈清辞的声音具有一种独特的魔力,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打在意识松弛的节点上,“感受你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卸下所有的力量……很好……现在,让思绪飘远,像一片羽毛,乘着风,飘向记忆的深处……”
她观察着他面部肌肉细微的变化和监测仪上的数据,耐心地、一步步引导他放下心理戒备,进入更深层次的意识领域。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被催眠者心理状态的精准把握,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强烈的心理抗拒甚至创伤性闪回。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终于,陆寒洲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均匀,身体完全松弛下来,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
“现在,回到你能想起的、最早关于母亲苏映雪的片段……”沈清辞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尘封的记忆精灵。
陆寒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模糊的音节:“……妈妈……在弹琴……很好听……有阳光……”
是温馨的画面。沈清辞没有打断,让他沉浸其中片刻,稳固这个相对安全的情感基点。
“后来呢?有没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比如,妈妈有没有带你去过一些特别的地方?见过一些特别的人?”
陆寒洲的眉头再次蹙紧,呼吸稍显急促。“……白色的……很大的房子……很干净,但是……冷……”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有很多亮亮的机器……妈妈叫它……‘工作室’……”
“工作室里有什么?”沈清辞 gently 引导。
“……瓶子……绿色的水……还有……小老鼠……”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妈妈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会偷偷哭……”
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出现小幅波动。沈清辞立刻用平稳的语调安抚:“观察就好,你只是看着,感觉很安全。”
“……有一个叔叔……戴眼镜……金色的头发……笑起来……很好看……”陆寒洲的描述开始触及核心,他的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些,“……妈妈说他很聪明……是……是埃文斯叔叔……”
亚历山大·埃文斯!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旁观的心理学专家屏住了呼吸。沈清辞眼神一凛,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埃文斯叔叔经常来吗?他和你妈妈做什么?”
“……讨论……‘种子’……”陆寒洲的语调变得有些茫然,“……妈妈说……那是希望……也是危险……他们……吵架……”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指向那个名为“潜渊”的核心。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沈清辞知道,即将接近最关键的、也是被压抑最深的区域。
陆寒洲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火!好大的火!到处都是烟!妈妈……妈妈把我塞进柜子里……她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孩童极致的恐惧,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软垫。
“她在哪里?她回去做什么?”沈清辞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知道,真相就在眼前。
“……纹身……她看着自己的手臂……哭了……她说‘星图不能留’……”陆寒洲的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悲伤和不解,“……她拿起桌上的……酒精……还有……打火机……”
密室内一片死寂!苏映雪竟然是用这种方式,试图毁灭那个可能蕴含着“潜渊”秘密的“星图”纹身!
“不——!妈妈!不要!”陆寒洲在催眠状态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那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未能阻止母亲赴死的绝望与痛苦。生理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一个危险数值。
“寒洲!听我的声音!”沈清辞立刻提高音量,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你是安全的!你在现在!看着我,感受我的手!”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将现实的触感传递给他。
陆寒洲剧烈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涣散的眼神在沈清辞焦灼的注视下慢慢聚焦。那些汹涌而至的恐怖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清晰却无比沉重的烙印。他猛地坐起,一把将沈清辞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她是唯一能锚定现实的浮木。他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那是灵魂深处被撕裂后又重新拼合的余震。
“……我想起来了……”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恨意,“全部……埃文斯……他就在外面……看着……是他逼死了我母亲……”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片燃烧后的、冰冷的决绝。那些被封印的童年创伤,此刻化为了最坚定的复仇动力。
沈清辞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给予支持。她的目光则落在方才记录的关键词上——“星图”、“纹身”、“手臂”。
一条被烈火掩盖了数十年的线索,终于在记忆的深渊中,重新显露出了它致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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