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如鸿毛的点头,在陆寒洲的世界里,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炸响,将他精心构筑的、以掌控为基石的认知,震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他看着她,那个站在月光中心,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刚刚做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决定的沈清辞。他胸腔里那颗习惯于冷静计算、权衡利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推向高空,又急速下坠,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与钝痛。
她……竟然答应了。
不是在他强势的胁迫下,不是在他资源的利诱下,甚至不是在他偶尔流露的、连自己都厌恶的脆弱祈求下。而是在他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危险、自相矛盾的要求之后——用她“真实的自己”,为他跳一支舞。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权衡,那属于“前顾问”的锐利分析光芒,他太熟悉了。他以为她会拒绝,会用那种冰冷的、将他隔绝在外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彻底关闭那扇他刚刚笨拙地试图撬开一条缝隙的门。
他准备好了应对她的拒绝,准备好用更坚硬的铠甲包裹自己,准备好将这一刻的“失态”定义为又一次失败的试探,然后继续他们之间那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战争。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选择了点头。
这轻微的、几乎不带任何力量的动作,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预判和心理防御。他感到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视野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模糊。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冲击——是猎物突然放弃抵抗、甚至主动走向陷阱时,猎人产生的巨大惊愕与隐隐的不安;是长久渴望某物、在几乎绝望时却突然唾手可得的、令人心悸的狂喜与不敢置信;更深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恐慌。
她在赌。
他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她用这个点头,押上了一切,与他进行一场豪赌。赌他的真心,赌他们之间那微乎其微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他呢?
他提出这个要求时,混杂着试探、占有、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真实的渴望。可现在,当沈清辞真的将决定权交到他手中,当她用那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清澈而决绝的眼睛望着他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也早已置身于这场赌局之中,并且,他手中并没有稳赢的筹码。
如果她跳了,用那个真实的、充满了痛苦、恨意、不屈与骄傲的灵魂跳了,他该如何承接?他能承受那赤裸裸的情感冲击吗?他能面对那个被他亲手伤害、却依然拥有如此强大生命力的沈清辞吗?他能……给出对等的、真实的回应吗?还是说,他会像以往一样,在那真实面前感到威胁,进而用更强大的控制去碾碎它?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看到那个真实的她,更害怕那个在真实面前,可能无所适从、甚至丑陋不堪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这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掌控者的试探和一丝隐秘的渴望。但从她点头应允的那一刻起,这五个字的重量,便沉沉地压回到了他的心上,变成了对他自己的、最严厉的拷问。
空气凝滞,月光无声。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一片汹涌的、未知的海洋。
陆寒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想确认什么,想用言语重新构筑起那被一道点头击碎的掌控感。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精于算计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沉静的面容下,看出这场赌局的最终答案,也看出自己内心那一片混乱风暴的归宿。
沈清辞将他眼中那剧烈的震荡、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深埋的恐慌,尽收眼底。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存在。
无声的惊雷,已然炸响。
余波正在两人心底剧烈地扩散、回荡。
这场由他开启,由她应允的赌局,帷幕,正在缓缓拉开。而赌注,是他们彼此的灵魂,与未来所有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