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习惯于掌控。掌控商业帝国,掌控人际关系,掌控他视线所及的一切。沈清辞的舞蹈,在他最初的规划里,也应是这“一切”中的一环——一件由他提供舞台与华服、最终用来装点他声望的、完美无瑕的活体艺术品。他欣赏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技巧,那种无懈可击的稳定,那象征着秩序与他权力投射的成功。
然而,沈清辞的舞姿变了。
那些悄然渗入的凝滞、颤抖,那些力量对冲下的挣扎,那些即兴的、带着原始冲击力的“不完美”,像一颗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渐渐却激起了他未曾预料的涟漪。
他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但姿态已不似最初那般全然放松。他的背脊微微挺直,目光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之力牵引的凝视。
当沈清辞在一个舒展的舞姿后,因力竭而控制不住地微微踉跄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凭空递去一个支撑。当她在表现一段极致的痛苦,身体蜷缩如风中之叶,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被音乐掩盖,但他仿佛能“听”见)时,他感到自己的胸腔某处,传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紧缩感。
这不是他想要的“完美”。这甚至背离了他对“陆太太体面表演”的预期。这舞蹈里充满了失控的、 raw (原始)的、他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它们不加修饰,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
可偏偏是这种“不完美”,这种挣脱了他预设框架的“真实”,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执着地撬动了他冰封心湖下的某块礁石。
他看到她汗水淋漓的脸上,那不再是训练有素的舞蹈表情,而是真实流露的疲惫与坚持。他看到她在旋转中,眼神偶尔会失去焦点,那不是放空,而是灵魂暂时脱离了这具被束缚的躯壳,去往他无法触及的远方。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还有一种……更为强烈的吸引。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再仅仅用“价值”和“标准”去衡量她的舞蹈。他会下意识地去捕捉她动作中蕴含的情绪,试图解读那颤抖是源于体力不支,还是心绪激荡?那挣扎是对抗着无形的枷锁,还是与内心的魔鬼搏斗?
一次,她跳一支表现窒息的现代舞。音乐压抑,节奏滞重。她的动作充满了被束缚的痛苦,手臂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呼吸声沉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陆寒洲看着镜中那个在无声呐喊的身影,第一次忘记了去思考这是否符合“体面”,是否过于“负面”。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被那只无形的手扼住,随着她的挣扎而变得困难。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他几乎要移开视线,却又像被钉住一般,无法动弹。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旁观者。他成了一个被迫的共情者,被她的痛苦所浸染,被她那不屈的、即使在窒息中也要舞动的生命力所震撼。
舞蹈结束,音乐停止。沈清辞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地,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她的脸。排练室里一片死寂。
陆寒洲依然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种他无法命名、也极不习惯的情绪在其中盘旋。是恼怒?因为事情脱离掌控。是怜惜?因为那真实的痛苦触动了他。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像往常一样悄然离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真实、不完美、充满痛苦与挣扎的舞蹈,像一根柔软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绕过他理智的防御,绕过他权力的壁垒,轻轻缠上了他内心深处从未被人触及的某根弦。
微微一颤,余音嗡鸣。
他试图忽略这陌生的回响,但它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在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坚固的世界里,有一个角落,正因一个女人的舞蹈,而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