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离开后,餐厅里死寂得可怕。沈清辞僵坐在椅子上,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句“我不保证他能安全离开中国”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她了解陆寒洲。他从不说空话。当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威胁时,意味着他早已权衡过一切,并且有能力、也有决心将其变为现实。林琛的事业,林琛的家人,乃至林琛的生命……在他那扭曲的占有欲和绝对的权力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反抗吗?
像昨夜那样激烈地对抗?
结果是什么?是彻底激怒这头已经被嫉妒和偏执控制的猛兽,将林琛更快地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回想起林琛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回想起他在专业领域侃侃而谈时散发的光芒,回想起他出于朋友道义给予她的那些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持。他本该有光明的前程,安稳的生活,不该因为她而被卷入这滩污浊泥泞的浑水,更不该因为她而面临任何不可预测的危险。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像是一只被蛛网牢牢缠住的飞蛾,所有的挣扎都只会让那黏稠的丝线缠绕得更紧,直至窒息。
她不能那么自私。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精致的骨瓷餐盘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这不是软弱,而是祭奠——祭奠她刚刚重新拾起却不得不再次放弃的自我,祭奠那份无法宣之于口、也必须亲手斩断的友谊与信赖。
不知在餐厅里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光由铅灰转为一种沉闷的亮色,沈清辞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麻木,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走上楼,回到卧室,拿起那部几乎等同于监视器的私人手机。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喉咙间的哽咽,然后,拨通了林琛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林琛带着一丝关切和谨慎的声音:“清辞?”
听到这个声音,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琛,是我。”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是在压抑几乎要决堤的情绪,“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她能想象林琛此刻错愕、不解的神情。
“清辞?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陆寒洲他……”林琛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
“不关他的事!”沈清辞猛地打断他,语气刻意带上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尖锐,“是我自己觉得……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走得太近。之前的接触,或许让你产生了一些误解。我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助,但那些都过去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不仅刺向林琛,也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心。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或者说,连朋友都算不上。你的那些‘关心’和‘建议’,给我带来了很多困扰,也给我的生活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她继续说着违心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凌迟,“所以,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这番绝情的话,她不等林琛任何回应,甚至不敢去听他那可能会让她瞬间崩溃的声音,飞快地挂断了电话。仿佛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将手机丢在一旁,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却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声。
她亲手,斩断了自己与外部世界最后一丝温暖的联系。为了保护那个给予她温暖的人,她选择将自己彻底放逐回陆寒洲为她打造的、冰冷孤寂的牢笼。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更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寒洲站在门口,显然,他“听到”了那通电话。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满意的平静。
他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她,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头发。
沈清辞在他手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猛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寒洲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微暗。
沈清辞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低声道:“我……答应你了。”她重复着,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我会……听话。”
这声“听话”,不再是往日里带着无奈或敷衍的回应,而是浸透了绝望和妥协的、真正的臣服。
陆寒洲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听着她终于服软的话语,心中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得到了暂时的餍足。他收回手,站起身。
“很好。”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空荡的卧室里,沈清辞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窗外天光彻底放亮,却照不进她心底分毫。她用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换取了一个无辜者的平安。
这场博弈,她输掉了所有,包括最后一点,能够称之为“沈清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