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箱内部的空间比沈清辞想象的更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空旷。没有预想中的机密文件堆叠,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珍宝。只有几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褪色、边缘微微卷起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被摆放得十分整齐,仿佛一直被主人珍视着,时常翻阅。
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颜色是暗淡的墨绿色或深蓝色,在保险箱内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分辨。一种陈旧纸张和淡淡墨水的混合气味,随着箱门的开启,隐隐散发出来。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取出了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入手有些沉,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拉紧了窗帘,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她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她翻开了第一本日记的扉页。
娟秀而流畅的字迹映入眼帘,与之前在信件上看到的如出一辙,属于陆寒洲的母亲——林婉。
【1978年3月15日,晴】
今天寒洲会叫妈妈了,虽然发音还不清楚,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的心都要化了。正宏(陆寒洲父亲)也很高兴,抱着他舍不得放下。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该多好。只是……正渊最近看寒洲的眼神,总让我有些不安,那不像是一个叔叔看侄子的眼神,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希望是我想多了。
最初的日记,充满了身为人母的喜悦与对家庭生活的细腻描绘,但字里行间,已经隐隐透露出对陆正渊(陆寒洲的叔叔)的警惕与不安。
沈清辞一页页地翻下去,时间缓缓流逝,日记的色调也逐渐变得沉重。
【1982年11月3日,阴】
我无意中听到了正渊和那个外国博士(海因斯伯格)的谈话……他们在说什么‘基因标记’、‘潜在载体’、‘普罗米修斯之火’……那些词汇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他们提到了寒洲,说他可能是‘最纯净的样本’……上帝,他们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我必须告诉正宏!
【1983年1月17日,雪】
正宏和正渊大吵了一架。正宏坚决反对那个疯狂的计划,他认为这是在玩弄上帝禁区,会带来毁灭。正渊却像是着了魔,说这是陆家引领时代的机会……他们不欢而散。我很害怕,正渊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1983年4月2日,雨】
正宏……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我不信!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他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要去见几位世交长辈……是正渊!一定是他!他怕事情败露!我该怎么办?寒洲还那么小……
日记在这里,字迹变得凌乱,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恐惧。
【1983年4月20日,多云】
我假装顺从,假装被悲伤击垮。我必须保护好寒洲。正渊似乎放松了些警惕,但他派来‘照顾’我们的人,眼神都像刀子一样。我偷偷联系了父亲旧部,希望能找到突破口。那个‘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必须被阻止!
【1983年6月11日,夜】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藏在父亲留给我的旧物里。是关于一种特殊能量源‘钥匙’的古老记载,以及……一些残缺的、关于‘容器’选择的禁忌知识。正渊他们走错了路,他们不明白,‘钥匙’的真正力量在于引导与平衡,而非强行掠夺和植入……强行融合,只会导致‘容器’崩溃,引发灾难!
我好像……被监视了。最近总觉得头晕,乏力……是错觉吗?
【1983年7月30日(最后一篇)】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们把某种东西混在了我的药里……我感觉到了,生命在流逝。我把最重要的发现和警告,还有那枚祖传的、据说与‘钥匙’本源有所感应的‘和平鸽’胸针,都藏了起来。
对不起,寒洲,妈妈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坚强,要活下去……不要相信你叔叔……要小心‘钥匙’……找到真正的……‘平衡’……
笔迹在这里变得虚弱、扭曲,最后一个字几乎无法辨认。
日记,戛然而止。
沈清辞合上日记本,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与黑暗。
陆寒洲的母亲林婉,并非死于简单的急症,而是因为发现了“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的真相,因为试图保护儿子、阻止陆正渊的疯狂,而被自己的小叔子亲手毒害!
她甚至比海因斯伯格更早地触及了“钥匙”与“容器”的部分核心秘密,意识到了强行融合的危险,并留下了关键的警告和线索。
所以,陆寒洲对陆正渊一系那刻骨的恨意,不仅仅源于权力斗争,更源于这血海深仇——杀父之仇,弑母之恨!
所以,他将母亲的日记如此珍而重之地锁在绝对私密的保险箱里,因为这不仅是他的伤痛禁区,更是他复仇的根源与信念的支撑。
沈清辞看着那几本沉甸甸的日记,仿佛看到了一个母亲在绝望中挣扎、用最后力气留下警示的伟大与悲壮。也看到了陆寒洲那冰冷外表下,所承载的、如此沉重而血腥的过往。
她触碰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秘密。
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与无法释怀的痛楚,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由亲情背叛和谋杀构成的家族黑暗史,更是连接着“潜渊”计划起源与陆寒洲所有行动动机的最关键一环。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
她终于明白,为何陆寒洲会如此多疑,如此掌控欲极强。他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阴谋与杀戮之中,失去双亲,被至亲背叛、算计,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绝对的掌控和力量。
而现在,她窥见了这一切。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她该如何面对陆寒洲?是装作一无所知,还是……利用这份知晓,去尝试触碰他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抑或是,这只会引来他更强烈的戒备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