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寒风似乎能将人的骨髓都冻结。沈清辞那句“别碰我”如同冰锥,悬在两人之间。她眼中的疏离和绝望,比雪山的严寒更刺骨。
陆寒洲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没有因她的抗拒而动怒,只是那深邃眼眸中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中颤抖,赤足站在雪地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残酷的环境吞噬。
“我承认,”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惯有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在后期,我确实有更具体的猜测。”
沈清辞抬起泪眼,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尤其是在叶晚的日记解密,以及我们找到更多关于‘隐修会’的蛛丝马迹之后。”他继续说道,目光坦诚地迎着她的审视,“将沈清许的‘意外’,与这些线索联系起来,并不困难。”
“那你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的痛楚。
“为什么不说?”陆寒洲接过了她的话,他的视线越过她,投向远处黑暗中更庞大的山影,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清辞,当时的你,刚刚经历实验室的生死,刚刚知晓叶晚的真相,情绪和认知都处在极度不稳定的边缘。”
他的话语冷静,却并非毫无温度。
“直接将另一个残酷的、关于你至亲的、甚至可能颠覆你所有认知的猜测抛给你……”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不敢确定,你是否能承受得住。”
“保护?”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泪水却流得更凶,“用隐瞒和欺骗来保护?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看着我差点在错误的恨意里迷失自己,这就是你的保护?!”
她的质问尖锐而痛苦。
陆寒洲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还有危险。”
“什么?”
“‘隐修会’的存在,比‘潜渊’更加隐秘,行事风格也难以捉摸。沈清许与他们接触,最终招致杀身之祸。如果我过早将你引向这条线,以你当时的状态和对真相的迫切……”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担心她会不顾一切地追查下去,会像她妹妹一样,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更希望你能先稳住自己,在我能掌控的范围内,逐步接触真相。”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专制的考量,“至少,在我视线所及之处,我能确保你不会突然……消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辞怔住了。
愤怒和委屈依然在她胸中翻涌,但陆寒洲这番部分坦白,像是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让她在刺骨的寒冷中,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并非纯粹的看客。
他有他的算计和掌控,但其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笨拙而冷酷的……顾虑?
保护她不被真相压垮?
保护她不被未知的危险吞噬?
这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又如此地……符合他陆寒洲的行事风格——将所有变量,包括她的情绪和安危,都纳入他那绝对控制的棋盘之中。
她该相信吗?
相信这隐瞒背后,真的有哪怕一丝一毫,是出于对她的……在意?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冰冷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陆寒洲,他站在星光与雪光交织的微光里,面容依旧冷峻,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他承认了后期的猜测。
他给出了“保护”和“规避风险”的理由。
这是他的部分坦白。没有全盘托出,依旧保留了属于他的秘密和算计,但至少,他试图为他的隐瞒,给出一个解释。
沈清辞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恨意变得模糊,愤怒找不到支点,只剩下巨大的悲伤和一片茫然的空虚。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与他对峙,耗尽了了她最后的气力。
见她不再言语,只是闭着眼微微颤抖,陆寒洲沉默地脱下自己的衬衫(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羊绒衫),走上前,不容拒绝地披在了她冰凉的肩膀上,然后将几乎冻僵的她打横抱起。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挣扎。
她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的体温,以及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部分坦白,未能完全弥合裂痕,却像在冰封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裂痕依旧存在,但激烈的对峙暂时平息。
剩下的,是疲惫,是茫然,以及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复杂而危险的“同盟”关系。
他抱着她,一步步踏着积雪,走向那片灯火通明、却依旧如同牢笼的酒店。雪山在身后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场由秘密、痛苦和一丝晦暗难明的羁绊交织而成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