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响亮的耳光,如同一个清晰的分界线,将之前所有扭曲的温情、依赖与试探,都彻底打入了冰冷的深渊。
陆寒洲没有再回到主卧。他甚至搬离了主卧所在的楼层,将书房隔壁的客房改成了临时居所。别墅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佣人们行走间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那些明晃晃的保镖依旧尽职地守卫着,但他们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更深的戒备。
沈清辞被完全孤立在了这栋华丽囚笼的核心。无人与她交谈,无人敢与她有过多接触。一日三餐由一名面无表情的女佣准时送入房间,除此之外,她见不到任何人,包括罗德。陆寒洲彻底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这是一种比争吵和怒吼更令人窒息的惩罚——彻底的漠视。
而在书房隔壁的客房里,陆寒洲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阴霾。脸颊上那细微的、早已消失的刺痛感,仿佛依旧残留着,时刻提醒着他那前所未有的一巴掌,和那个女人眼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恨意与决绝。
怒火在最炽烈的顶点之后,并未熄灭,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理智的东西。他开始强迫自己跳出“所有物被冒犯”的暴怒情绪,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重新审视沈清辞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节点。
她的出现,太过“巧合”。就在他对“潜渊”旧事产生些许疑虑,与董事会部分元老关系微妙之时,这个与当年核心研究人员血脉相连的女人,就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最初的恐惧、顺从,以及后来逐渐流露的依赖和偶尔的“天真”,真的是一个失去一切、无依无靠的孤女该有的全部反应吗?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她对他幽闭恐惧症的“安抚”,那些恰到好处的触碰和低语,是发自内心的关怀,还是……别有用心的引导?她在他精神放松时,那些看似无意的、关于“潜渊”、“实验室”、“父亲”的词语试探……
还有“星尘湾”项目,她那句关于“环保风险”的“无心”闲聊,直接导致了他对陈董的精准打击,进而牵扯出化工厂下的秘密实验室……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可能性——
沈清辞,她根本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受害者,也不是完全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复仇者。她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隐忍,并且带着明确目的接近他的……潜伏者。
她的目的是什么?
真的是单纯为了她妹妹的死?还是……为了“潜渊”?
如果是为了“潜渊”,她背后是否还有人?是陆铭轩?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陆铭轩之前对她的接触和所谓的“合作”,是真的试图利用她,还是他们本就有所关联?
父亲陆震霆……她最后嘶吼出的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对父亲的记忆,混杂着敬畏、疏离,以及那些噩梦带来的、模糊的痛苦与恐惧。父亲在“潜渊”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沈清辞父母的死,妹妹的死,是否真的与父亲有关?
这些问题,如同无数黑色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发现自己对沈清辞的“了解”,可能一直停留在她精心构造的表象之上。他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驯兽师,却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更为精密的圈套。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冰冷的兴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可能“看错”她而产生的复杂失落。
他掐灭了烟蒂,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需要多重密码和生物验证的加密数据库。他调出了所有关于沈清辞以及她家人、关于“潜渊”项目的、他能找到的、哪怕是看似最微不足道的资料。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这场冷战,对他而言,不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场必要的静默期。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剥开层层迷雾,看清沈清辞的真实面目,也看清围绕“潜渊”的、那段被尘封往事的真相。
而在主卧里,沈清辞同样在思考。
陆寒洲的彻底冷漠和隔离,虽然让她处境更加艰难,但也意味着,她之前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伪装策略已经失效。激烈的冲突,虽然危险,却也帮她撕开了一个口子,将她最核心的诉求——为妹妹之死寻求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她不再需要费力维持那脆弱的“依赖”假象。
接下来,她需要的是新的策略。在绝对的力量劣势下,如何利用陆寒洲的好奇心、他的疑心,以及他们之间那已然摊牌的仇恨,来推动局势,找到突破口。
冷战,是冰封的表象。
其下,是两人更加汹涌的思绪和更加坚定的意志在暗中交锋。
他在思考她的目的。
她在谋划他的弱点。
这场无声的战争,在绝对的寂静中,进入了下一个更加危险的阶段。而引爆它的下一个火星,或许就藏在那些被尘封的资料和彼此重新评估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