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小小的U盘,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猜忌与恨意便再也无法收回。沈清辞将它藏在一个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她母亲那本旧法语诗集的精装封皮夹层里。可即便物理上隔绝了它,那段模糊却诛心的录音,却日夜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
“处理干净!”
“那个女孩……她知道得太多了。”
“彻底,无声无息。”
陆寒洲那冰冷、斩钉截铁的声音,与她记忆中妹妹沈清许明媚笑靥交替闪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愤怒与悲痛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灼烧,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焚毁。
恨意是真实的,如同实质的荆棘,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如果录音为真,陆寒洲便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所有的虚与委蛇、曲意逢迎,都成了对死去亲人的亵渎。
可恐惧,同样如影随形。
那是对陆寒洲其人的恐惧。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他掌控全局的手段,他看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冷酷。若他真是凶手,那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沉睡的猛兽唇边试探。一旦被他察觉,下场绝不会比清许好上半分。
这恨与惧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然而,在情感的风暴眼中,一丝属于沈清辞的、近乎冷酷的理智,仍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怀疑陆铭轩。
是的,她无法不怀疑。这一切太巧合了。他先是抛出“生物医药项目”这个与她之前调查方向截然不同的信息,接着暗示陆寒洲是掩盖真相、处理知情者的元凶,最后送上这段“恰到好处”的录音。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引导,将她对父母之死的追查,精准地引向对陆寒洲个人的仇恨。
他的目的是什么?借刀杀人?利用她来扳倒陆寒洲,自己渔翁得利?
这段录音,会不会是伪造的?以现今的技术,伪造语音并非难事。或者,是经过巧妙剪辑,断章取义?陆寒洲口中的“处理干净”,或许根本指的是商业对手或项目隐患?“那个女孩”也可能另有其人?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碰撞。
她试图回忆陆寒洲提到清许时的神情。似乎……只有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惋惜的情绪,并无任何心虚或闪躲。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像他那样的人,早已将情绪控制修炼到了极致。
晚餐时,她坐在陆寒洲对面,食不知味。她低着头,用切牛排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壮阔。她能感觉到他投注过来的目光,深沉难辨。
“不合胃口?”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猛地一惊,刀叉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刺响。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仿佛有旋涡,要将她吸进去,彻底看穿。
“没……没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一丝惯有的、依赖般的浅笑,“只是有点累。”
陆寒洲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她的动摇?她的恨意?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完美面具时,他却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累了就早点休息。”
那一刻,他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像一颗小石子,意外地投在了她翻涌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微小的、混乱的涟漪。
这微不足道的“缓和”,与他录音中那冷酷无情的命令,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让她刚刚筑起的仇恨壁垒,产生了一丝裂缝。
她该怎么办?
相信录音,将陆寒洲彻底钉在凶手的耻辱柱上,然后谋划复仇?
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继续怀疑陆铭轩,在更加如履薄冰的境地里,寻找更确凿的证据?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无法预料的后果。
夜晚,她躺在陆寒洲身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恨意与恐惧在她心中拉锯,理智与情感在激烈交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向前一步,可能是复仇的烈焰,也可能是自我毁灭的深渊。向后一步,可能是暂时的安全,却也可能是对真相和亲情的永久背叛。
内心的动摇,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彼岸。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承受着这撕裂般的痛苦。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颗足够冷静、足够坚硬的心,来分辨这扑朔迷离中的真与假,来决定……那把已然露出的獠牙,最终该刺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