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的“强制陪伴”策略仍在持续,沈清辞如同一件精美的随身物品,被携带至又一个至关重要的商业场合。这次是与一家欧洲老牌精密仪器制造商的收购谈判,对方以技术壁垒高和股东关系复杂着称,谈判进程异常艰难。
会议室内,气氛胶着。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一侧,是陆寒洲带领的、精干而充满压迫感的陆氏团队;另一侧,则是以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的德国老头霍夫曼为首的德方代表。空气中弥漫着翻译器低沉的嗡鸣,以及无声的角力。
沈清辞依旧坐在陆寒洲侧后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看似随意拿来的艺术画册,姿态娴静,仿佛置身事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捕捉着双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谈判焦点集中在了一项核心传感技术的专利归属和后续研发主导权上。德方态度强硬,寸步不让。陆氏的首席技术官据理力争,双方陷入僵局,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陆寒洲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准备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筹码时,一直沉默的霍夫曼突然将话题转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技术细节——关于该传感器在极限温度下的信号衰减率补偿算法。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抛出了一连串极其专业的技术参数和假设场景。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故意刁难的意味,显然是想打乱陆氏的节奏,或者测试陆氏团队的技术深度。陆氏的技术官显然被这个过于具体的细节问住了,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陆寒洲。
陆寒洲面色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下去。他并非技术出身,这种极致细节的问题超出了他的即时应对范围。他需要时间,或者由团队里的专家回应,但这片刻的冷场,在如此高强度的谈判中,已是劣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一直低垂着眼眸,仿佛在欣赏画册上莫奈睡莲的沈清辞,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她的目光并非看向任何人,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微蹙,像是本能地思考着什么。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画册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节奏与她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某个公式吻合。
这个动作细微到了极致,持续时间可能不足半秒。
然而,一直用眼角余光笼罩着她的陆寒洲,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非茫然的锐利光芒,那是一种沉浸在专业思考中才会有的、纯粹而专注的神采。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清辞似乎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那抹锐利瞬间消散,她迅速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甚至还将画册轻轻翻过一页,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已经晚了。
不仅陆寒洲看到了,坐在他对面、一直以观察者姿态沉默不语的霍夫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沈清辞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身边那位一直负责记录、同样头发花白的副手,也抬了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寒洲心念电转,他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他懂得捕捉时机和利用一切可用资源。他没有看向沈清辞,而是迎着霍夫曼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掌控力的弧度,用流利的德语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具战略性的层面,巧妙地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冷场,仿佛那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谈判继续进行,但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后续的进程中,霍夫曼的目光,偶尔会再次掠过沈清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而陆寒洲,虽然不再看她,但他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会议结束,初步意向达成,双方礼节性地握手。霍夫曼在与陆寒洲握手时,目光却再次转向正准备起身的沈清辞,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意有所指地说:“陆先生,您的团队……真是藏龙卧虎。”
陆寒洲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霍夫曼先生过奖。”
回程的车上,是比以往更加沉重的死寂。
陆寒洲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处理文件。他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深邃的眸子里暗流汹涌。
沈清辞安静地坐在一旁,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瞬间的本能反应,源于她从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父亲书桌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图纸,母亲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参数……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在此刻被一个专业问题轻易触发的记忆。
她低估了陆寒洲和那些老狐狸的观察力。
突然,陆寒洲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记得,沈伯父……是材料物理领域的专家?”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果然联想到了!
她强迫自己用同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怀念和伤感的语调回答:“嗯,爸爸他……以前确实很喜欢钻研这些。”
“看来,家学渊源。”陆寒洲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猎物隐藏价值般的锐利,“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怀疑。
沈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又带着点被夸奖后的无措:“我只是……小时候听得多了,可能记住了一些名词。其实根本不懂的,刚才也是听你们说得好复杂,有点走神了……”
她试图将那一刻的犀利,解释为走神时的茫然。
陆寒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掌控的意味,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但这一次,他的触碰,让沈清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不再仅仅将她看作一个需要驯服的、拥有利爪的宠物。他似乎开始意识到,她可能是一件被尘埃覆盖、却偶尔会自主闪烁出危险光芒的……武器。
这对沈清辞而言,不知是更接近了目标,还是踏入了更危险的雷区。
她垂下眼,任由他握着,心底却警铃大作。
商业天赋?不,那只是不小心泄露出的、来自过往亡魂的回响。而这回响,很可能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或者……成为她撬动真相的第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