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那份《留驻协议》后的第三天,陆寒洲再次出现在沈清辞面前。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神色淡漠,仿佛那晚逼她签下卖身契的人不是他。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梅姨准备的、料子普通但还算得体的藕色连衣裙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换件衣服。”他命令道,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半小时后,跟我出去。”
出去?沈清辞心底掠过一丝讶异。她以为所谓的“永久留驻”,就是将她彻底囚禁在这栋别墅里。
梅姨很快送来了一条新的裙子——浅米色,及膝长度,设计简洁优雅,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比上次那件咄咄逼人的高定多了几分温婉,但依旧价值不菲。尺寸依旧精准得可怕。
沈清辞沉默地换上,像个人偶一样任由梅姨帮她梳理长发,绾成一个松散而乖巧的低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新脱俗,像一朵被精心培育的温室小花,与这栋别墅的格调,以及即将面对的外部世界,都显得格格不入。
陆寒洲在客厅等她,看到她这身打扮,似乎还算满意,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车子驶出别墅,穿过林荫道,汇入车流。这是沈清辞被困多日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有些刺眼,街景飞速倒退,她却无心欣赏。她不知道陆寒洲要带她去哪里,去做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扮演着紧张与不安。
最终,车子在一处隐秘的高级私人会所前停下。门廊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中式庭院,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不显山露水的奢华。
陆寒洲带着她走进一个临水的茶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男女皆有,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看到陆寒洲进来,原本轻松的谈笑声略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尤其是在他身后的沈清辞身上。
那些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轻蔑。
“陆少,难得啊,今天还带了伴儿?”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笑容有些轻浮的年轻男人率先开口,目光在沈清辞脸上逡巡。
陆寒洲没理会他,径直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姿态闲适却自带气场。他甚至连介绍都懒得介绍,仿佛沈清辞只是一件无需多言的随身物品。
沈清辞局促地站在他身后,不知该坐还是该站,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
“坐。”陆寒洲终于吐出一个字,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
沈清辞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僵硬,只敢坐一点点椅子边缘,仿佛随时准备起身。
“寒洲哥,这位小姐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孩开口,声音娇俏,目光却带着锐利的打量,她旁边坐着的是之前沈清辞在资料上看过的,苏家大小姐苏晚,此刻正优雅地品着茶,眼神都没扫过来一下,但那股无形的敌意却清晰可辨。
陆寒洲端起侍者刚斟好的茶,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道:“沈清辞。”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小姐?”花衬衫男人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没听说过啊。哪个沈家?不会是……最近攀上寒洲哥的那支……嗯?”他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沈清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不住这直白的羞辱。她求助般地看向陆寒洲,后者却仿佛置身事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能收回目光,死死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像一个误入猛兽领地、被吓得失去言语能力的小动物。
“李少,瞧你把人家吓的。”另一个女人笑着打圆场,语气却带着揶揄,“说不定寒洲就喜欢这种……不谙世事的呢。”
“菟丝花嘛,看着是挺惹人怜爱的。”花衬衫李少嗤笑一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整个茶室的人都听清,“就是不知道,离了攀附的大树,自己能活几天。”
“菟丝花”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清辞心上。她猛地颤了一下,肩膀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低着头,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嘲讽她的人一眼。她将所有的屈辱、难堪都默默咽下,完美地维持着一个依附者脆弱、怯懦、上不得台面的形象。
她知道,陆寒洲在看着。虽然他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她在赌,赌他对这种极致柔弱的“保护欲”,赌他对一个完全依附于他、无力反抗的“所有物”的掌控感。
茶会还在继续,话题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金融、马术、最新的拍卖会。没有人再特意关注她,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沈清辞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偶尔陆寒洲的茶杯空了,她会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笨拙地替他斟上,动作生涩,仿佛不常做这种事。陆寒洲没有表示,但也没有拒绝。
直到茶会结束,众人起身寒暄道别。
苏晚终于款款起身,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像看一粒尘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弧度,然后优雅地挽着女伴离开。
自始至终,沈清辞都低垂着眼睑,仿佛未曾察觉。
坐进回程的车里,车厢内一片寂静。
陆寒洲闭目养神,似乎对刚才的一切毫不在意。
沈清辞依旧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却悄悄松开了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角。
怯懦是她的面具,屈辱是她的食粮。
今日她吞下多少轻视,来日,便要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
尤其是那个,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男人。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仿佛沉睡的陆寒洲。
猎物的温顺,从来都是为了更好地麻痹猎人。
这场戏,她还远远没有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