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敌众我寡的态势如铁桶般箍死了他们的一切生机,南云军伏击队的突围之路,早已被碾得粉碎,连一丝缝隙都不复存在。
一场惨烈的血战之后,硝烟渐渐散去。
只有熊本带着几十名贴身护卫,拼死杀出了重围,剩下的三百多人走投无路,只好投降。
其余的都倒在了冰冷的刀锋之下,成了乱葬岗上的孤魂。
钱锋与刘伯仲当即召来广津太郎商议对策。
刘伯仲沉声道:“上次诱饵队遇袭,恰好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内部一定有敌人的眼线。
幸亏提前布下诱饵这步棋,否则你们早已成了伏击队的刀下亡魂。
如今你们行动,大可放宽心。
一来,你们早已单独驻扎,与大本营彻底隔开,队员严禁外出,哪怕队里藏着眼线,也休想把消息递出去。
二来,兵法有云,‘一计不可再施’,敌人绝不会在原地重设埋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下一步,突击队分兵两路:
一路沿着诱饵队的旧路,从密林深处潜行,摸到南云军驻地附近蛰伏,设法联络上潜伏在敌军内部的线人,见机行事。
另一路,则借着我们在东西两翼佯攻的掩护,趁敌人注意力被牵走时,悄悄潜入伊藤军的地盘。
两路的任务一致:瞅准机会烧掉粮库,摸透地形,搅得敌军内乱不止,好配合大本营的各路大军全力出击。”
两天后,中和国军在越后山脉东部对叛军发起两次猛攻,阵仗之大,炮火之烈,硬生生将敌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
就在此时,广津太郎与岛津义久率领着精心挑选的突击队,如同两头蓄势的猎豹,分别从越后山脉东西两侧悄然潜入,一头扎进南云、伊藤叛军的腹地,在暗处磨亮了爪牙,只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连着几日在敌营眼皮底下辗转腾挪,突击队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终于在一个隐秘的角落,与潜伏在南云、伊藤叛军里的中和国军线人接上了头。
那匆匆一瞥的暗号对上时,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这场跨越敌阵的秘密联络,总算在重重风险中落定了。
潜伏在伊藤军里的线人,给广津太郎细细剖解了敌军的底细,尤其把粮草囤积处的地形与布防说得明明白白:伊藤军的粮草在两支叛军中最是充裕,一座主粮库藏着他们大半家当,其余小粮库不过是临时周转的摆设。
这座主粮库堪称天然要塞——背后是陡峭山峰,身前横亘一道深涧,涧上仅架一座索桥,两边桥头堡里重兵密布,一旦遇袭,砍断索桥便能断了来路,守得固若金汤。
更绝的是,粮库背靠的山峰竟是十来丈高的悬崖峭壁,陡峭得连猿猴都得望崖兴叹。
“只要烧了这座粮库,”线人眼中闪着光,“伊藤军必定粮荒四起,军心自会溃散。”
广津太郎听着,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这般地势,简直是铜墙铁壁,哪儿有下手的缝隙?
他决意亲自去探个究竟。
一番隐秘侦察下来,反倒看出了转机,那悬崖虽险,但正因其“难攀登”,敌军的防守反而稀松了许多。
这恰恰成了破局的关键。
更巧的是,突击队里正好有两位攀岩高手,他们的身形如灵猿般轻盈腾跃,哪怕是刀削斧劈的绝壁,也能如履平地般向上攀爬。
广津太郎心里盘算着:“让这两人先攀上去固定绳索,队里其他人都受过攀岩训练,跟着上来绝非难事。”
时间定在了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他挑出了三十名精兵,个个既精于攀岩,又善使连环弩,交给一名百人长带队主攻烧粮库,其余人手则在崖下待命接应。
一场险中求胜的行动,就此悄然铺开。
两名攀岩高手顶着刺骨的寒风往上爬,等爬到崖顶一看,四周空荡荡的没人。
他们赶紧把五根绳索分别固定在五棵树上,晃了晃绳子,给下面发信号。
崖下的士兵很快顺着绳索攀了上来,还带了松脂等易燃物。
按着线人给的地形图在夜色里摸索,不过一里地的功夫,粮库便撞入了眼帘,竟是几座连片的草屋,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灰影。
仔细一探,才知这里的守卫果然应了那“前紧后松”的说法:正面那座索桥被守得铁桶一般,哨兵的脚步声、呵斥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可转到背后,却只有一队巡逻兵懒洋洋地打着灯笼晃悠,脚步拖沓,时辰也掐得死板,像是在应付差事。
摸透了巡逻队的走动规律,就像掐准了猎物的呼吸节奏。
待那队人影提着灯笼转过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们立刻如狸猫般窜出暗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粮库区。
每座草屋的梁柱、檐角都被麻利地塞进了浸了松脂的柴草,火折子“嗤”地一亮,火星舔上干燥的茅草,瞬间便腾起一簇簇火苗。
不等火势蔓延成燎原之势,他们已转身疾退,顺着崖顶的绳索“嗖嗖”滑下,身影很快没入崖底的黑暗里。
等巡逻队察觉火光回头时,这队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身后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奔出两三里地,他们回头望向悬崖方向,粮库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烧得通红。
几人相视一笑,料想伊藤得知粮库被焚,定是暴跳如雷,军中必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刮到了南云耳边。
他惊得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案几上,茶具都被震得叮当乱响。
当即调令精锐,如铁桶般将自家粮库围了个水泄不通,墙头上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飞鸟想落进粮库都得先过刀枪这关,密得连风都透不进去半分。
岛津义久带领的突击队别说靠近粮库,连外围都难以触及,急得他整日抓耳挠腮,却无计可施。
队员们见队长茶饭不思,常常独自蹲在草丛里盯着粮库发呆,也跟着心急。
这些日子,他们趴在草窠里反复观察,见运粮的马车、驼队进进出出,只要领头人掏出一块木牌给卫兵晃一眼,便能顺利通关。
有个队员忍不住嘀咕:“咱要是有这么块牌子就好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没有就抢一块来!”
这话传到岛津义久耳中,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即让队员换上带来的南云军军服,埋伏在领粮队常走的路旁。
不多时,一支五十多人的领粮队过来了,岛津义久一声令下,一百五十名队员骤然杀出,瞬间将对方团团围住。
一番利落的缠斗后,领粮队被尽数捆了,押到僻静处审问。
摸清了口令、领粮牌的用法等底细,岛津义久正要下令处置,却见那领队的抬起头来——竟是多年未见的表弟青木!
当年两人一同长大,后来各自谋生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此刻重逢。
岛津义久动了心思,上前一番劝说,并晓以大义,青木终于点头答应,愿意帮忙铲除叛军。
事不宜迟,岛津义久当即挑出六十名最精悍的队员,由青木带路偷袭粮库。
其余人留下看守被擒的领粮兵,还撂下话:“等我们得手,愿走的放你们回家,发路费;愿留下参加中和国军的,我们也欢迎。”
一行人将易燃物悄悄藏进粮车的麻袋底,在青木的带领下,果然凭着领粮牌顺利过了关卡,踏入粮库。
可岛津义久的心却沉了下来,原来这粮库三面环河,唯一的陆路出口筑起三丈高墙,墙头上卫兵密布,一旦动手,怕是插翅难逃。
他望着队员们坚毅的脸,忽然召来几个平日最亲近的弟兄,低声问:“弟兄们,我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几人齐声回道:“队长待我们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岛津义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来,只能走这最后一步了。
“我眼下有个难处,你们愿意跟我共渡吗?”
“大哥!不,队长!您有话尽管吩咐!兄弟们就算是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说实在的,大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你们,不会怪我吧?”
“队长您尽管说!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您如此为难?”
“你们也清楚,咱们现在虽然是顺利进了粮库,但等点燃粮库后,咱们这六十多号人想冲出去,难如登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可能。
可若是换个法子,等领了粮食,大部队大摇大摆出去,留你们几个在这儿伺机点火,这样,大部分的弟兄就能活下来了。
只是这样一来,你们的处境就凶险万分了……我实在不忍心啊。”
一个士兵闷头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着开了口,声音带着些沙哑的坚定:“只要能让大多数弟兄活下来,我们几个就算交代在这儿,也值了。
总好过……大伙儿全折在这鬼地方。
只是……我爹娘年纪大了,我要是战死了,怕没人照应他们。”
“兄弟们,这点你们尽管放宽心!”
岛津义久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谁为国捐躯,家属的吃穿用度,我一力承担,这也是钱元帅给所有突击队员的承诺!
但你们听着,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回来!
我知道你们个个身怀绝技,一定能平安脱身!我在外面备好庆功酒,等着你们凯旋!”
“有队长这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一个名叫岛田的队员往前一步,朗声道:“我们六个留下!等你们出了粮库,我们再动手烧库!”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声:“队长放心,岛田说得在理!我们留下便是。
这粮库里人来人往的,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底细,等你们走远了,我们再瞅准机会动手!”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
岛津义久攥了攥拳头:“记住,我在外面备好庆功酒等你们。
放火最好选在傍晚,天色暗了好隐蔽。
等火烧起来了就趁乱逃走,游过河来,我在对岸安排了人接应,千万别多耽搁!”
“是!”六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岛津义久迅速办完领粮手续,指挥着队伍装粮、发车,不紧不慢地驶出了粮库。
他将粮食悄悄运到一处隐秘山洞藏好,当作突击队的临时粮仓。
随后,立刻派人带着强弩等武器,在河对岸潜伏了下来,一面紧盯粮库动静,一面随时准备接应放火的弟兄。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布,缓缓罩下,树影在风中摇摇晃晃,渐成模糊的鬼影。
忽然间,粮库方向“腾”地窜起一团火光,瞬间舔上草顶,映红了半边夜空。
守库的士兵顿时炸开了锅,呼喊声、马蹄声、水桶碰撞声混作一团,乱得像锅煮沸的粥。
河这岸,百余名队员趴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看是否有黑影破浪而来,好及时搭救。
而河对岸,叛军举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岸边来回搜寻,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几个搅起滔天大火的“火种”。
队员们在岸边等到饥肠辘辘,夜色已深得像泼了墨,正打算先撤到暗处,忽然听见河面传来“哗啦”的划水声。
借着朦胧月光一瞧,果然有个黑影正朝这边游来。
众人大气不敢喘,目光死死锁着那个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敌是友,此刻还很难分辨。
直到那人踉踉跄跄爬上岸,有人猛地压低声音,抛出那句暗语:“无尽山?”
对面那人几乎没有迟疑,沙哑着嗓子回了句:“琵琶湖。”
暗号一对上,憋了半夜的紧张瞬间化作狂喜,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
大家七手八脚递过干爽的衣物,忙不迭地给他披上。
然后大家继续在河边守着,眼瞅着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陆续又等来三名队员,个个都是一身水湿,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岛津义久当即决定,先把这四人送到山洞休息,自己则带着二十多个弟兄,猫进河岸的密林里。
树叶缝隙间,他们的眼睛像鹰隼般盯着对岸,连眨都不敢多眨,心里头一遍遍祷告:剩下的两个弟兄,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第二天,当日头爬得老高,晒得人脊背发烫时,河上那座通往粮库的桥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叛军竟在桥头挂起两颗人头,敲着铜锣四处吆喝:“这就是昨晚烧粮库的中和国匪徒!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谁要是知道下落,报给粮库卫队,赏白银两百两!能绑来的,一人赏一千两!”
附近胆大的百姓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岛津义久立刻派了两个武功最好的队员,扮成看热闹的百姓混过去。
两人走近一看,那两颗人头果然是昨晚没回来的弟兄,他们强忍着泪意退了回来,把消息报告给队长。
确认弟兄遇难,岛津义久攥紧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人头夺回来,让他们好好入土。”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想不出万全之策。
岛田见队长整日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请命:“队长,那两位弟兄是跟我们一起留下来执行任务的,没能护住他们,我心里难安。
让我们四个去把人头抢回来吧!”
“不行!”岛津义久断然拒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明摆着是敌人设的圈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面钻!
我不能为了两个已经牺牲的弟兄,再让你们把命搭进去!”
可第二天一早,他们再望向桥头时,那两颗人头竟不翼而飞了。
岛津义久猛地转头看向岛田,又惊又气:“岛田!你们胆子真大!昨晚是不是偷偷跑出去把人头取回来了?快拿出来,我要好好安葬他们!”
岛田急忙摆手:“没有啊!我们昨晚压根没出过山洞,弟兄们都能作证!”
“那会是谁呢?”岛津义久盯着空荡荡的桥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满心都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