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率领船队朝着东北方向破浪而行,三个多月的航程里,惊涛骇浪常伴左右,船员们早已筋疲力尽。
终于,远方海平面上浮现出一座大岛的轮廓,众人精神一振——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藏着长生秘宝的瀛洲呢?
答案却在登岛后揭晓:这里是当地人口中的“龟岛”,距离瀛洲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好在龟岛并非荒芜之地,纵使村落稀疏、人烟寥寥,岛上却草木繁盛、溪流纵横。
新鲜的鱼虾唾手可得,清甜的淡水取之不尽,恰好成了让船员们卸下疲惫、重整旗鼓的理想港湾。
船员们登岛后,很快就尝到了当地特有的生鱼片:
刚切下的鱼肉泛着莹润的光泽,肌理间还带着海的清鲜,鱼片薄如蝉翼,铺在碟中还能看见底下的纹路。
入口的瞬间,极致的鲜嫩在唇齿间迸发,软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就化作鲜香,满是大海的鲜活气息。
只是搭配的那抹翠绿酱汁颇为奇特,询问后才得知其名为“芥末”,辛辣气息直冲鼻孔,上达天庭,令人难忘。
在岛上歇了几天,徐福心里一直惦记着寻找瀛洲岛的事情,实在等不及了。
他赶紧让人把船上的淡水桶、粮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的,等一切准备妥当,船队就再次拔起船锚,朝着远方的海面驶去。
又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余天,一片连绵起伏、绿意盎然的陆地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船队缓缓绕岸而行,寻觅了半天后,一处宽阔的港湾映入眼帘,港内停泊着大小船只,一派繁忙景象。
港口的人见突然驶来一队大船,纷纷围拢过来好奇观望。
可当看清船帆上硕大的“秦”字时,几人突然激动得边跑边喊:“是我们的船队!我们能回家了!”
熟悉的乡音飘进徐福耳中,他心中满是疑惑:“这些人怎么会说秦地的方言?
难道船队竟然又绕回到了秦朝?
如果没有找到仙药就空着双手回去,面对始皇帝的雷霆之怒,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反复确认航行方向无误,却想不通为何会“绕回”,只得按捺心绪:“待靠岸问清楚了再说吧。”
船队依次驶入港口,徐福快步上前,向那几位喊话的人打听此地归属。
对方的回答让他瞬间松了口气,继而大喜过望:“这里便是瀛洲,此港名为长崎!”
原来,长崎是商船往来的重要枢纽,往来的商船大部分都要在这儿停靠和进行交易。
由于没有统一的货币,这里的日常贸易多是以货易货,只有少数商人在大宗交易时用银子结算。
此前数十个日夜的海上漂泊,他们曾在滔天巨浪中搏命,在未知艰险里周旋。
当徐福率船员终于踏上这块坚实陆地的刹那,此行的目的地,才从遥不可及的幻影,彻底化作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徐福看向众人,接连抛出追问:“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何说的是秦地的方言?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众人纷纷回话,言语间满是故土印记:“我们有的是十几年前、有的是几十年前从中原辗转来到这里。
我们这里有赵人、齐人,也有楚人……当初战国七雄的老百姓,在这地方都能找到。”
“他们来到这里的缘由各不相同——或是为避仇家追杀,或是为躲缠身债务;
有携货而来的商贾,有避战乱的流民,也有一心寻访天下名山大川的游者。
虽然身份各异、来路不同,此刻却都有着同样的渴盼,那就是——‘只求归乡’!”
有人声音发颤,道出此地的绝境:“近年来瀛洲战乱不断,旱灾、瘟疫又接连肆虐,人死了大半,田园全荒了,十室九空。
饥荒闹到连树皮草根都挖光了,有些地方竟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这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此前见秦朝船队驶来,众人满心欢喜,本以为归乡有了指望,却不知如今战国七雄已灭六国,昔日故土早已尽归秦地,更不知家乡的亲人是否还在人世?”
听闻这番话,徐福心中一阵狂喜——这与法海大师此前所言分毫不差!
他暗自慨叹:“真是天助我也!”
细思之下,他愈发觉得眼下局势,正是推行建邦计划的绝佳时机:
其一,当地灾荒肆虐,粮食便是救命之物,而自己手中粮草充足,这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筹码;
而瘟疫横行之下,此地缺医少药,自己随行的郎中与药材,既能救治百姓,更能赢得他们的好感与拥护。
其二,这地方住着不少从老中原过来的人,好些人已在这里扎根多年。
他们既懂当地的人情世故,又会说两边的话,正好能当我和本地土人、部落头领之间的“传声筒”。
不管是救助受灾的老百姓,还是开发这里的资源,有他们在都能少走好多弯路,用处大着呢!
更难得的是,这些人里各行各业的好手都有,要是能让他们把本事都使出来,那可是建立新邦最得力的帮手。
徐福心中暗喜,却半点不敢泄露建邦的盘算——船队众人还没有陷入绝境,此刻提及此事,一定会遭到反对。
他心里清楚,眼下唯有借赈灾、灭瘟疫拖延时日,同时赢取民心,这才是一箭双雕的妙策。
而当务之急,是先留住这些在瀛洲落难、一心想归乡的人。
于是徐福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乡亲、老少爷们!我乃这支船队的总管,姓徐名福。
我们万里迢迢来此,是为始皇陛下寻访长生不老的仙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们已在外漂泊了两年多,陛下给了三年之期,如今仙药尚未寻得,实在无法即刻返航。”
见众人面露失望,徐福连忙补充:“我恳请大家留下,与我们一同寻找仙药。
只要仙药到手,我一定会让各位搭船归乡,绝不食言!
从今日算起,少则半年,多则八九个月,咱们肯定能启程回家!”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切发问:“徐大人,我们在这儿没吃没喝,还有人病了许久无处医治,就算想留,又怎么活得下去啊?”
徐福微微一笑,高声回应:“吃饭的问题,大家尽管放心!
我们船队带来了近百船粮食,随行的还有郎中和大批药材。
眼下吃饭、治病都不成问题,还请诸位安心留下,帮我们一同寻访仙药,可好?”
众人一听有近百船粮食,还有大夫和药材,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脸上纷纷露出喜色,齐声应道:“好!那我们就留下来!
反正等几个月,就能免费搭船回故乡了!”
徐福话锋一转,又道:“我们来此,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目的。
此前我听闻方丈仙山的法海大师说,贵地近年灾祸不断——战乱、瘟疫、天灾接连来袭。
大师希望我们能在此赈灾防疫,救助这方受难的百姓;
还说此事若能办妥,必能感动上苍,届时寻仙药一事,也定会得到神明相助。
诸位愿意与我们一同做成这桩善事吗?”
“愿意!”众人齐声应和,“做善事本就是积德的好事,我们愿听徐大人调遣!
把这些事做好了,其实也就是帮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本就是这儿天灾人祸的受害者啊!”
待众人声歇,徐福又问起仙药:“诸位在此居住,可曾见过长生不老的仙药?”
众人都摇头说未曾见过。
徐福笑着宽慰:“没见过也无妨。
只要你们帮我们把赈灾防疫的事办妥当,寻仙药的事,自有神仙来助我们!”
另一边,船队的一万多人听闻最多再等八九个月就能返乡,个个喜不自胜,甚至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
显然,徐福的这颗“定心丸”起了大作用,至少眼下把人心稳住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些人归乡心切,若未陷入绝境,绝不会甘心留下共建新家园。
随后,徐福又转向侨居此地的众人:“乡亲们,赈灾防疫、重建家园,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才。
还请你们多费心,设法联系其他在此侨居的同乡与友人。
另外,不知你们这儿的侨领是哪位?”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话:“要说最有威信的,当属侨商孙茂才!
孙先生人脉广,从前也是家财万贯,只是这几年,大多家产都拿出来救济穷人了。
他人也和善,大家都服他。”
徐福忙问:“不知孙茂才先生今日是否在场?能否与我一见?”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便是孙茂才。
多谢各位乡邻抬爱,其实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还望徐大人莫要见笑。”
“你便是孙茂才先生!”徐福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只见此人中等身材,天庭饱满,面容和善,虽已五十多岁,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度。
徐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对这位侨领多了几分认可。
徐福望着孙茂才,朗声道:“我常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也略懂些相面之术。
观孙先生面相,天庭饱满,神色和善,一看便是忠厚能干、有福气之人,且你善于广结人缘,将来在商界必定大有作为。”
他话锋一转,说出所求:“我们初到此处,人地两生,想劳烦孙先生代为邀请本地有影响力的人士——无论是侨领、土着头领,还是社会贤达,五天后齐聚港口的福来货栈。
一来彼此熟悉熟悉;二来我也想设宴款待一下他们,不知孙先生意下如何?”
“徐大人如此抬举,在下愿全力效劳!”孙茂才拱手应下。
过了几日,港口忽然驶来几艘船,一百多人踉跄着下船,个个衣衫褴褛、面带疲色。
一问才知,他们竟是从秦朝逃难而来的难民。
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道出了惊天变故:“秦始皇巡游东南,本想祭拜名山诸神求长寿,却在沙丘平台病逝了!
宦官赵高拉拢丞相李斯,又劝胡亥趁机夺权。
他们三人封锁了始皇驾崩的消息,伪造了两道诏书:
一道给李斯,假意立胡亥为太子,不过是蒙骗外人;
另一道给公子扶苏,诬陷他‘不孝’、蒙恬‘不忠’,逼得二人自刎!”
扶苏与蒙恬一死,胡亥一伙便彻底攥紧了大权!
为了坐稳这偷来的帝位,他们竟掀起一场血腥屠戮:秦始皇的十二位公子、十位公主全成了刀下亡魂,前朝老臣、开国良将也无一能逃;
就连稍不顺从的县令,都能被随意诛杀,寻常百姓的性命更是如草芥一般。
苛捐杂税层层加码,繁重徭役压得人喘不过气,忍无可忍的百姓,终究被逼得揭竿而起!”
“陈胜、吴广率先揭竿而起,跟着响应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已有数万之众。
全国还有好几支农民起义军,官兵和义军到处打仗,好多城池村庄都成了废墟,简直是人间地狱!
我们若不是逃得快,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听闻秦始皇已死,秦帝国在起义烽火中摇摇欲坠,徐福心中百感交集。他暗自思忖:“民心竟是如此重要!
即便如秦帝国这样,曾横扫六国、气吞山河,看似坚不可摧,可一旦罔顾民生、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官逼民反,照样会迅速崩塌。”
在为秦帝国的衰落惋惜之余,徐福又难掩欣喜,心中暗叹:“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在瀛洲建邦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他判断后续可能还会有大批难民前来,于是,立即派人先把这批人安顿好,同时进一步打探秦朝的详细局势。
船队中的钱锋听到消息,顿时心急如焚,秦地如今兵荒马乱,他实在担心妻儿安危,忙凑到难民堆里打听。
这一问竟有意外发现:难民中两人,竟是侨商孙茂才的侄儿。
他们本是家乡县里的小官,因农民起义军杀了县官、毁了他们的家,还四处追杀他们,这才携家带口来投奔二叔孙茂才。
钱锋知道当官的消息更灵通,连忙追问:“如今战事主要在哪些地方打?有没有打到巴郡?”
孙茂才的侄儿答道:“目前战火主要集中在争夺关中地区,暂时还没蔓延到巴郡。”
听到“没打到巴郡”,钱锋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头的牵挂仍未放下。
思索再三,他决定向徐福请假,想回秦地看看,若情况允许,就把妻儿接到瀛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