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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仲偷偷把钱锋叫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他:“你从御林军中挑七个武艺卓绝,能以一当众的高手,专门贴身保护徐福;

再找个既会算账、又会点功夫的从军校尉来当帐房,大家就叫他‘管事’。”

他停了停,又说道:“另外再挑两个宫女,得是模样俊俏又会武功的,一个装成夫人,一个扮成女仆,徐福日常的吃喝拉撒这些事,就全让她们负责。”

安排完这些,又照着这个配置再挑了十个人,最关键的是找了个徐福的替身:身材高矮,甚至连眉毛的形状都跟徐福一模一样,两人站一块儿,简直像照镜子似的。

这么一来,两拨人凑齐了,就成了真假两个“商务考察团”。

远远看去,别说人员搭配分毫不差,就连身上那股气势都一样,一般的人很难分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刘伯仲还是不放心,又让钱锋组建了个二十人的押镖队,给他们配了二十匹战马,这二十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硬角色,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普通强盗碰上他们,纯属来送菜的。

等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替身团先一步出发,整整早走了十天;

十天后,徐福所在的真团才慢慢动身。

而押镖队比真团晚一个时辰出发,一直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暗箭在弦。

出发前一天的早朝之上,徐福向群臣道:“众卿,朕近日身感不适,周身酸痛,精神昏沉,欲寻找一处清静之地调养些时日。

军国大事,暂由左相胡大海、右相刘伯仲共掌。”

散朝后,刘伯仲找到徐福,低声道:“陛下,朝中必有叛军眼线,您微服私访之事怕是瞒不住。

如果他们暗中偷偷跟上,在野外召集一批亡命之徒来偷袭,到时你们人少势单,恐怕难以应对。”

徐福忙问:“军师可有良策?”

刘伯仲一笑:“臣已让钱锋备下替身团,人员、男女搭配皆与您一行分毫不差,足能以假乱真。

我让他们先出发十日,朝中眼线定会盯紧这队人马,您再从容启程。

另又组建了一个二十人的押镖队作后援,都是武林高手,与您保持一个时辰的距离。

若遇凶险,三支响箭为号,他们即刻便能赶来助战。”

他顿了顿,眼中透着笃定:“这般双层保险,必能护陛下周全。”

徐福颔首赞道:“军师你这办法太好了!

有了这两层保护,我这次出去私访,路上肯定安全了。”

徐福早早就掐算好了黄道吉日,为避人耳目,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启程了。

他们的私访路线是天大的机密,除了同行的十人,再无旁人知晓。

身后约两里外,刘伯仲派出的二十名武林高手,扮成押镖的驮队不紧不慢地跟着,这是他为保护皇上安全设下的暗哨,平日里从不上前搭话,只远远地把安危攥在手里。

前头这十人,瞧着像走南闯北的商队,又像趁春闲出来踏青的游人,一身寻常衣裳,倒也融得进沿途的景致。

正是开春时节,阳气刚从冻土下冒头,徐福心里早盘算好了,先往北边走走,再转到南方看看。

这时候的风虽然还带着冬末的凉硬,却早软了性子,掠过人脸颊时,竟裹着些嫩生生的暖意,像是刚抽芽的柳丝轻轻蹭过,连空气里都浸着点草木要醒未醒的清甜。

“都把自己的身份记牢了,彼此的称呼也记死了,半点错不得。”

徐福压低声音叮嘱,目光扫过众人:“对我,要么叫老爷,要么叫老板,绝不能叫陛下。

记住了!谁要是漏了嘴,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他瞧了眼身旁扮作管事的随从:“管事,去前头探探,有没有酒楼?走这一路,肚子早空了。”

“是,陛下!小的这就去!”那随从应得干脆,话刚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周围几人也憋不住低笑起来。

徐福无奈地摆摆手:“又忘了?该叫老爷。”

他板起脸,却没真动气:“都记好了?再试一次。”

“是!陛下,记住了!”众人异口同声,话音刚落,又满是懊恼地笑开了——又叫错了。

“你们应该说:‘是!老爷!我们记住了!’”

徐福耐着性子教,又问:“这回记牢没有?”

“是!老爷!我们记住了!”这回应总算齐整。

徐福这才松了口气,神色却凝重了些:“别当这是小事。

一句口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咱们这十人的性命,甚至后头暗卫的安排,都可能露了破绽。这称呼,得刻在心上才是。”

他们一行走到富士山下时,恰逢樱花盛放。

数十种樱树错落而立,单瓣的素净如云,重瓣的浓艳似霞,层层叠叠挤在枝头争妍。

风过处,满树繁花便颤巍巍地晃,转眼就有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像盖了层薄雪,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

山脚下早聚了不少赏花人,有年轻夫妇牵着蹦跳的孩童,手里捏着刚折的樱枝;也有几个士绅模样的人并肩闲谈,衣袂飘飘混在花影里。

人声与花影缠在一处,倒衬得这春景更热闹了几分。

徐福望着这无边春色,原本微蹙的眉彻底舒展开,龙颜大悦间诗兴陡然涌上,随口吟道:“每岁春深吐芳华,千朵万朵若云霞。莫道落花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老爷这诗说得真好!”身旁随从忙赞道,指着枝头笑道:“您瞧那一片粉白,可不就像天边铺过来的云霞?

连这落花,都被您说活了。”

徐福轻轻捻着飘落肩头的花瓣,叹了句:“还是做百姓好啊。春赏樱、夏观荷,秋拾枫、冬踏雪,何时想寻景致,抬脚便能去,多自在。”

他目光飘向远处山影,思绪像是飘回了从前:“早年我跟着师父真武道长,揣着仗剑辞乡的豪情,踏遍了名山大川;

后来又驾着船往海里闯,盼着能寻见仙山,那时风是自由的,脚也是自由的,想去哪儿,撑船抬腿便走。”

话锋一转,他指尖微微收紧,花瓣碾出细碎的粉:“如今贵为天子,倒像被关在皇宫那方院子里的囚徒。

宫墙高得挡了天,连推开窗看云,都得算着时辰。

大臣们总说‘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可谁知道这‘高处’有多寒?

就说这次出来,朝堂上吵了半月,个个劝‘龙体金贵,不可轻动’,哪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在宫里更不得闲,奏折堆得比山高,批到后半夜,头昏得直晃,腰也酸得站不住,倒不如当年驾船搏浪时轻快。

也就这会儿,才算偷得几日自在。”

“老爷!”一旁管事忙低声打断,眼神往周围扫了扫,压着嗓子道,“这地方人多眼杂,俗话说‘树稠生杂枝,人多藏闲汉’,宫里的话可不敢在这儿说,万一被仇家听了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福这才回过神,拍了拍额头笑道:“你说得是,我这一瞧着花好,倒忘了分寸。”

说着便扬手道,“走,往前头花密处逛逛,别在这儿多站了。”

赏完花后,徐福一行随后踏入了开阔的越后平野。

春阳洒在田畴上,只见农夫们正弯腰插着新秧,翠嫩的秧苗在水田里排得整整齐齐,透着勃勃生机。

田埂上,一位老汉正挑着稻秧稳步前行,徐福见状,便走上前笑着搭话:“老人家,忙着呢?

敢问去年这收成如何?家里粮食够吃吗?”

老汉抬眼打量他,见这行人衣着体面,倒像做买卖的,便直爽回道:“去年收成不赖,仓里还存着些余粮。

老板是来收粮的?”

徐福顺势摆出粮商的模样,点头道:“正是。先来问问行情,若价钱公道,便多收些。”

老汉擦了擦额角的汗,叹道:“如今粮价是比前些年高些,可好歹拿钱能买到。

前几年叛乱那阵子才叫难,金元宝攥在手里,也换不来一口米,路边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想想都心颤。”

徐福听着,眉头微蹙,又问:“那你们这县的县官,当得如何?”

老汉脸上顿时露出些笑意,嗓门也亮了些:“这县官是平叛后仁皇派来的,可比先前那个只知刮钱的县太爷强百倍!

他常下到村里来,谁家穷、谁家难,他都记着,还帮着想法子。

才三年光景,这地方就大变样喽!”

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你瞧现在,不光粮食收得多,家家仓里都有富余;

集市上更热闹,鸡鸭鱼肉、时鲜蔬菜摆得满满当当的。

就说赶集那天,人挤着人,叫卖声能传到村头,比十几年前中和国没成立时,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顿了顿,他又添了句,语气里带着感慨:“好些富裕人家的娃,如今还能去学堂念书了,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大伙儿都说是托了仁皇的洪福,这日子才算又有了盼头。”

徐福听了这话,心里暗自高兴,悄声叫管事把这县官的名字记下,当作日后考察升迁的凭据。

辞别老农,一行人转道去了长野县。

才进县城,便觉气氛沉滞,街市上冷冷清清,不少店铺门脸半掩,里头货架空空荡荡的,显见得货物奇缺。

正走着,忽闻县衙前传来咚咚鼓声,伴着苍老的喊冤声。

转眼便见几个役差如狼似虎地冲出来,一把将击鼓的老者搡开,粗声呵斥着驱赶。

徐福忙使个眼色,让管事过去问问究竟。

管事快步追上时,那老者正跌跌撞撞往前走,泪珠子顺着皱巴巴的脸颊往下淌,身上衣服补丁摞补丁,破烂得露出皮肉,眼神也恍恍惚惚的,像丢了魂。

“老伯留步,”管事上前轻声问:“您这是告什么冤?他们怎么把您从衙门口撵出来了?”

老者抬眼瞧他,见是个像书生一样的体面人,心想:对他说了又有什么用?

就只苦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泪流不止,半句不答。

正踉跄着,忽然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管事略通医道,慌忙蹲下身按住他的人中穴。

徐福在旁急道:“快取两粒急救丹来!”丹丸送进老者口中,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

见围了好几个人,老者喉间发出呜咽,挣扎着道:“别救我……让我死了吧,一死百了,省得活着遭这份罪……”

“老伯莫急,”管事扶着他坐起身,温声劝道:“您有什么冤屈?若信得过我们,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得上忙。”

这话像一道微光,照进老者枯寂的心。

他怔怔看了管事半晌,眼里忽然又有了泪,这才抖着嗓子,把满肚子冤屈倒了出来:“我原有个端庄贤惠的妻……十年前,被本地豪强的儿子强占了。

她性子烈,受了这辱,觉得没脸再活,当夜就寻了短见,只留下个五岁的女儿。”

“我去告那恶少,可他家有钱有势,早买通了官府,官司输得不明不白。

这十年我拉扯着女儿过活,好不容易把她养到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谁知那恶少又找上门,竟把我女儿抢了去!

孩子不从,被他折磨得……也没了……”

老者说到这儿,泣不成声,胸口剧烈起伏:“如今家里就剩我一个,一身病,日子熬不下去了……”

“听说两年前换了新县官,我才揣着最后一丝念想再来告那害了我妻、抢了我女的恶人。”

老者声音发颤,眼里却迸出点决绝的光:“我今儿就打定主意,若是再告不下来,便一头撞死在县衙前的柱子上,也算用这条老命抗争过了!”

这话刚落,身旁卫士张彪猛地一拍腰间佩刀,怒目圆睁:“老伯!那恶人在哪?我这就去取他性命,替你报仇!”

老者摇头苦笑,眼里的光又暗下去:“小兄弟,谢谢你的好意,你杀不了他的。

他自身会武功,家里还养着几十个打手,先前也有被害的人寻他报仇,反倒都被他害了。

连县官都要让他三分,他又有的是钱,县里上下早被他买通了,谁也奈何不了他啊。”

“我就不信这个邪!”张彪梗着脖子,嗓门更亮,“我在家乡时,也杀过几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哪个不是旁人不敢惹的主儿!”

徐福见他血气翻涌,怕一时冲动坏了私访的事,忙抬手按住他胳膊:“张彪,路见不平想出手,这份心没错,但此刻不是时候。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沉住气。”

又转头对管事说道:“把这恶人的姓名、底细,先仔细记下来。”

随后他转向老者,语气沉缓却透着笃定:“老伯,你相信我们,你的冤仇,最多三个月,我们必定给你讨回公道。

我们还有事要赶路,先告辞了。”

说罢,又示意管账的取了二两银子递过去:“这点银钱你先拿着,买些药调理身子,等我们消息。”

徐福一行刚踏入长野县境,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歇脚,便访得民情暗流——接连三桩沉冤,竟都与本县县官陈德昌脱不开干系。

管事执笔记账的手没敢停,笔尖在竹简上簌簌疾走,洇开的墨痕晕作一团沉黑,倒似案中那些冤魂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冲破桎梏,在青简之上无声滴落。

头一桩是城郊农户张旺的事。

去年秋收刚过,田埂上的稻茬还没拾净,陈德昌为填自家私库,硬给张家扣了顶“新米掺陈谷,污了官仓体面”的帽子,派来的差役如狼似虎,把两囤刚入仓的新米全拉走抵了“罚银”。

张旺媳妇气不过,揣着晒谷时记的账去县衙理论,反倒被安了个“冲撞官署”的罪名,关在牢里半月才放出来。

等她踉跄着回家,那几亩养活一家的薄田,早被陈德昌的小舅子带着人占了去,田埂边插的木牌,写着“陈府私产”四个黑字,刺得人眼疼。

如今老两口守着间四处漏风的草屋,见徐福一行路过,蹲在田埂上抹泪,手里还攥着去年纳粮的凭据。

第二桩更让人堵得慌。

县城西头的绣娘柳氏,丈夫原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半年前走镖时遭了劫,人没找着,只寻回半箱被抢剩的碎布料,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

柳氏抱着布料去官府报官缉凶,陈德昌却早收了劫道匪帮的贿银,眼皮都没抬,就说她“无凭无据,捏造凶案扰官”,转头又以“丈夫失踪需查家产”为由,派差役把柳氏攒了多年的绣品、连同街边那间小小的绣铺全封了。

如今柳氏带着个三岁的娃,在街边支了个矮凳摆小摊,靠给人缝补衣裳换口饭吃。

旁人一提陈德昌的名字,她攥着针线的指节就“咯吱”发响,泛出青白,腮边的肌肉也跟着紧绷——那股恨劲,像牙床里攒了簇火,连呼吸都带着点颤。

最让人揪心的是第三桩。

前些日子,镇上的老秀才周明远见陈德昌收的苛捐杂税太离谱。

农户们秋天收的粮食刚够一家人糊口,就被催着交这税那费,实在看不下去,就写了篇劝官府体恤农民的文章递上去,里头说了句“当官的要是贪钱,老百姓就跟草籽似的不值钱”。

陈德昌看了当场就翻了脸,竟罗织罪名,说他“私通外县盗匪,散布反言”,把老秀才锁进了大牢,还带着人抄了家。

书架上的书被扔得满地都是,连窗台上那盆老秀才养了十年的兰草,都被踩得稀烂。

周明远唯一的儿子本在府学读书,听说爹被关了,又惊又急,染了风寒,家里被抄得一分钱没有,没钱请医,没几日就没了。

牢里的老秀才至今仍蒙在鼓里。

前几日家眷探监,他还托人捎话给儿子,字字笃定自己是清白的,只盼官府查明真相之日,便是他沉冤得雪、重归家园之时,反复叮嘱儿子莫要挂怀。

徐福听完这三桩事,指尖在腰间玉佩上按了按,玉佩的凉透过指尖渗进来,他沉声道:“管事,这些桩桩件件都记清楚了,谁的名姓?哪日的事?人证在哪?物证有无?一个都别漏。”

他抬眼望了望县衙方向,那朱红的门脸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檐角的兽头龇着牙,像要吞了底下的人。

“等回了京城,这些案子连同先前访得的,一起交给刑部,让他们派些有本事、敢较真的人来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狠劲:“这长野县的天,也该透透亮了。”

徐福望着远处田埂上劳作的身影,轻叹道:“若不是此番微服出来走这一遭,这些藏在民间的实情,我们怕这辈子都难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佩囊,又道:“常听人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如今看来,这话实在有几分道理。

从纸上学来的道理总嫌不够真切,唯有亲身实践,才能彻底通晓其中原委。

有些事,也非得亲自踏到泥土里、问到百姓嘴边,那层蒙着的纱才会散,真相才会明明白白地露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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