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百人长名叫铃木,此人颇有亲和力,人缘很广。
听了孙元帅的承诺,他立刻四处打听,还真问出了眉目。
原来叛军将领乃木带着两千多人马,是从雨田部下池田、尾琦两位副将守的关口逃出去的。
铃木赶紧把这个消息禀报给孙元帅,孙得胜又马上告诉了钱锋。
钱锋当即派人去池田部队的监军那里核实,果然不假。
要说这池田和尾琦,本是新北方联盟的将军,当初中和国军攻破瑟琶湖大寨时,他俩投降过来的。
刘伯仲怕他们是假投降,特意派了监军盯着,只是这事儿监军还没来得及上报。
钱锋一听就火了,立马让人把池田、尾琦抓了来。
“池田!尾琦!”钱锋猛地一拍帅案,案上茶杯“哐当”震得跳起来,茶水泼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两道目光像淬了火的钢刀,直剜向阶下两人:“乃木那几千叛军,是不是从你们眼皮子底下的关口溜走的?!”
池田和尾琦垂着头,冷汗早浸湿了后背。
这关口守军上上下下谁没瞧见?
想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咬着牙,声音发颤地应道:“……是。”
“好!好得很!”钱锋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被他带得“呛啷”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脸色铁青,“吃着中和国的粮,穿着中和国的甲,却把叛贼放虎归山——来人!
把这两个通敌叛将拖出去,就地斩了!”
行刑队早得了令,铁钳似的手一左一右架住两人就往外拖。
刚到帐门口,池田突然挣开束缚,膝盖“咚”地砸在地上,朝着钱锋的方向嘶哑大喊:“钱大元帅!容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再死!
不然……死不瞑目啊!”
钱锋盯着他喝道:“说!”
池田喘了口气,急声道:“大帅您听我说!
当时乃木带着近三千人黑压压扑向关口,我和尾琦一看:这要是硬碰硬,咱们弟兄非得倒下一大片不可!
于是,我们下令让士兵用弓箭、弩箭猛射,当场就把叛军射得人仰马翻,连乃木本人胳膊都中了两箭,捂着伤口直咧嘴!
可射着射着,我们一打听,才从俘虏嘴里扒出底细,这里面竟有一千多号人,本是咱们中和国临时招募的工匠,凑成地方军守着村镇,结果被叛军夜袭一锅端了,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当了叛军!
更要命的是,还有三位被绑来的酋长也混在里头!
池田喉头滚了滚,声音发紧:“大帅您掂量掂量,真要把他们一锅烩了,三位酋长必死无疑,那些工匠也得跟着陪葬,将来咱们中和国盖房造器、冶铁锻甲,多少手艺就得断了根!
可要是留着这些伤兵呢?
咱们的金疮药、粮草本来就紧,这一千多张嘴啃下去,不出半月就得把咱们拖垮,平白给大军背上这么个累赘!”
“所以我和尾琦急得直搓手,最后咬着牙合计出个法子——不如放他们走!
但得给他们套上两道绳:
头一条,必须当场把三位酋长放回来,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第二条,那些被硬拉来的弟兄得给咱们带句话,回去跟叛军里的同乡念叨念叨,就说中和国军刀下留了情,是真把他们当人看的仁义之师!
这话传开了,叛军的人心还能不散?
更要紧的是,我们早挑了十几个机灵弟兄,换上叛军的破衣裳,趁乱混进了他们的队伍里。
这些人都是玩刀弄火的好手,就等着以后瞅准机会,一把火烧了叛军的粮囤子!
到时候他们没了吃的,冻饿交加,不出十天就得散架,还能跟咱们耗?”
池田越说越恳切:“当时我就下令停了箭,对着他们喊:‘叛军弟兄们!说实话,要真想灭了你们,咱们现在就能动手!
可你们想想,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还盼着你们回去呢!
我们中和国军是仁义之师,今天可以放你们走,但有两件事得办:把绑架的三位酋长放回来,把所有伤兵带走!
伤好了之后,别再跟咱们作对,这是真心话!
现在,放了酋长就能走!’
结果乃木还不放心,盯着我问:‘池田,你是不是想骗我们放了酋长,再动手赶尽杀绝?’
我当时就对着他喊:‘乃木!我以武士的荣誉立誓——只要你放了三位酋长,我立刻给你们让开生路,半句虚言都没有!
我指这天为证,若敢食言,教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乃木盯着我看了半晌,咬着牙道:‘你既然敢发这毒誓,我就信你这一回!’
话音刚落,他就喝令手下松了绑。
三位酋长踉跄着奔过来,一进营门就‘噗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磕头谢恩,那模样直教人心里发酸。
我赶紧扶他们起来,转头命士兵让开一条通道。
叛军那边,伤兵们互相搀扶着挪步,不少人走过去时,都红着眼圈朝我们拱手:‘谢将军不杀之恩!’
可乃木却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厉声喝道:‘走快点!谢什么谢?
这群人的仁义全是装的!’
这话一出,我们这边当即有将士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将军!这乃木如此不识好歹,不如趁现在一刀斩了,省得留下后患!’
我摆了摆手,说道:‘杀他容易,一刀下去就解决了。可咱们要是真这么做了,之前立的誓、说的话,岂不都成了空话?
往后谁还肯信咱们?
叛军的人心又怎么瓦解?
再者说,真杀了他,这群残兵没了主心骨,必定作鸟兽散,谁还管那些伤兵?
到头来还不是得咱们来收拾烂摊子?
就让他多活几天吧,以咱中和国军现有的实力,消灭他们还不是早晚的事。’”
“一派胡言!”
钱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突突乱跳:“放跑了叛军反倒成了有功?我看你是巧舌如簧,想脱罪!”
他霍然起身,指着帐外厉喝:“来人!给我拖下去,立刻斩了!”
刀斧手刚要上前,池田和尾琦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雨田,那目光里全是抓救命稻草的焦灼,像是溺水之人望着唯一的船板。
雨田心里早转了七八个弯:“这两人是我手底下的人,此刻见死不救,往后谁还肯跟着我卖命?
若能在鬼门关前拉他们一把,这份恩义,足够他们往后对我肝脑涂地了。”
他定了定神,往前迈了半步,对着钱锋拱手道:“元帅息怒!池田、尾琦是末将部下,他们犯了错,末将管教不严,理当同罪。”
话锋一转,他沉声道:“但他俩纵敌虽有错,救下三位酋长却是实打实的功劳。
再者,他们想借此瓦解叛军斗志,本意原是遵循‘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兵法,只是见识浅了,用错了法子。”
稍顿,雨田又道:“他们舍不得消灭那些被迫入伙的能工巧匠,也是念着人才难得,只是不该放他们走,该留下来为我军效力。
说到底,还是考虑不周。
如今两军对垒,正是用人之时,这两人骁勇善战,倒是块好料子。
依末将之见,不如先记下他们的大过,让他们戴罪立功,若再犯军纪,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今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各打四十军棍,也好让他们长长记性。”
一旁的钱锋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这两人都是雨田元帅的部下,你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雨田当即喝令:“拖下去!各打四十军棍!”
池田、尾琦虽挨了重责,对雨田这救命之恩却感激涕零,后来死心塌地跟着他,成了雨田的左膀右臂。
纪伊山一战全歼吉田信雄叛军后,刘伯仲与钱锋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这数万叛军尸体若不赶紧处理,开春冰雪消融、地气升腾,一旦腐臭蔓延引发瘟疫,那麻烦就比打仗还大了。
两人当机立断,动员十多万将士动手掩埋。
铁锹翻飞,黄土盖尸,不过三天功夫,战场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尸骸暴露。
又休整了几十日,冰雪化尽,春阳暖得能焐开花朵。
三路大军在纪伊山畔誓师出征,翻过本州中部的东山,一路向北挺进。
道旁樱花如云似霞,层层叠叠铺满枝头,暖风一吹,落英缤纷沾满了将士衣甲。
这支刚打了胜仗的队伍,人人脸上带笑,脚下生风,士气旺得能掀翻山头。
大军沿着驰道浩浩荡荡前行,沿途小股叛军要么闻风丧胆,连夜逃得不见踪影;
要么被撞上便如土鸡瓦狗般,三两下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凭着纪伊山之战的余威,全军势如破竹,直抵长野县,扎下大营,专研破敌之策。
当晚,刘伯仲与钱锋在长野大本营召集三路大军将领开联席会议。
刘伯仲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各位,纪伊山一战,全赖各路同心,才打了这场漂亮的歼灭战。
但眼下咱们面对的叛军,兵力比吉田信雄那会儿多出一倍还不止。
这两支叛军看到了吉田部的灭亡,肯定会吸取教训。
他们见我军势大,必定是怕被咱们逐个击破,这才两支军队合兵到一处,抱团取暖。”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据探报,他们屯兵越后山脉,占尽地利,居高临下,深沟高垒,把险要处守得如铁桶一般。
更棘手的是,越后平野是产粮的富庶之地,他们早抢了大批粮草囤着,咱们的内线传回消息,单是这些粮食,就够他们撑上半年有余。”
刘伯仲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这可是块实打实的硬骨头,不好啃啊。
不知各位将军有何破敌良策?”
刘伯仲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见众将皆敛声屏气,便抬手虚按了按:“诸位不必拘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哪怕只是个念头?
说得不周全也无妨,大家一起补充完善便是。”
池田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末将斗胆先抛块砖,若有不妥,还望各位将军海涵。”
他脸上带着几分愧色:“末将从前跟着永野、山本二郎四处征战,投降中和国军后不但未立寸功,反倒犯过大错。
好在我对长野一带地形还算熟悉,愿为破敌尽一份力,长野上田原的千曲河,是敌军的命脉水源。
咱们若在河上筑坝改道,断了这水脉,山上六七万叛军岂不是要渴死?
到时候他们必然拼死下山抢水,咱们正好在山脚设下埋伏,来一批灭一批!”
话音刚落,市川十郎便开口道:“池田将军此言怕是欠妥。
那一带我也熟,除了千曲河,山里还有不少泉水、暗河,水量都不小。
想靠筑坝断水渴死他们,怕是办不到。”
吉田茂接过话头,沉声道:“我也说个想法,说错了请各位指正。
叛军敢据险死守,无非仗着两条:
一是山势险峻,咱们强攻难克;二是粮草充足,能打持久战。
依我看,不如派两支精锐突击队,摸到敌营里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让他们不战自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这两股叛军虽是合兵,却各有各的营地和指挥,本就不是一条心。
咱们不妨再添把火,派人扮成南云的兵去抢伊藤的粮,再暗中收买几个内奸散布谣言,挑唆他们互相猜忌。
只要能让他们窝里斗起来,实力自会大减。
到时候咱们趁乱猛攻,定能一举破敌。总之,这仗只能智取,万万不可硬拼。”
孙得胜点头附和:“吉田将军说得在理!
要想少流血、打胜仗,智取确实是上策。
只是这突击队非同小可,得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带才行。
不知哪位将军能担此重任?”
帐中忽有一人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钱大元帅!末将愿领此重任!”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年轻将军挺身而立,眉宇间带着股锐气。
他朗声道:“末将家乡就在越后山中,那片山地的沟沟壑壑,我闭着眼都能摸得清。
越后山脉陡得像刀削,能走大部队的路就三条,其余不是羊肠小道就是万丈悬崖。
山里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叛军要想出来,只能从这三条道走。
咱们中和国军兵力本就比他们多几倍,只要把住这三个隘口,他们插翅也难飞!”
稍顿,他眼中闪过精光:“末将想带一支奇兵,分作两路:
一路钻原始森林的密道;一路攀悬崖峭壁的险峰,到鬼愁涧汇合后,再与咱们事先埋伏在敌营的忍者接上头。
瞅准机会烧了他们的粮仓,搅得他们内乱四起,到时候大军趁机杀进去,定能把这群饥寒交迫的叛军一锅端了!”
钱锋拍案道:“好计!你要多少人马?”
“三百足矣!”年轻将军朗声道,“兵法有云: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这三百人得精挑细选,要识路的猎户、善攀岩的山民、武艺高强的武士,还得有箭术精准的射手、擅长格斗的悍卒,但凡用得上的好手,一个都不能少。”
钱锋皱眉道:“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给你五百如何?”
“元帅放心,三百足够!”年轻将军语气笃定,“人多了目标太大,反倒容易露馅。
突袭的关键,就在出其不意!
我们这三百人分两队,都换上叛军的衣裳,一队扮成伊藤的人,去打南云的营;一队扮成南云的人,去袭伊藤的寨。
得手后就钻进森林,让他们狗咬狗去!”
他越说越有劲:“到时候我们在越后山最高峰燃起烽火为号,大军见了信号就立刻杀上山。
我们在山里盯住黄羊寨和喜峰寨,到时候集中力量在这两处做内应。
你们从山下往上攻,我们从寨里居高临下往下冲,让叛军腹背受敌!
只要撕开这两个口子,他们的防线必乱,军心一散,剩下的就好办了!”
刘伯仲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此计甚妙!还未请教将军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