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晨雾还像轻纱似的裹着瀛洲,孔洪章便跟着胡大海出了门,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踩上去偶尔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路往筹备处的方向去。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廊柱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进了正厅,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案上摊着半幅未写完的章程,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微光。
胡大海刚踏进门便收了脚步,粗粝的手掌往主位方向一引,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这位便是徐大人。”
孔洪章目光一抬,见主位上的人穿着素色锦袍,修长的指节捏着一支狼毫,忙侧身拱手:“草民孔洪章,拜见徐大人。”
徐福当即搁下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圈,他起身时衣摆微晃,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早听人说孔家出了位通律例、擅文书的才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久仰大名啊!”
孔洪章腰弯得更低了些,指尖触到袖口的褶皱,语气里藏着几分谨慎:“徐大人日理万机,筹备处事务繁多,今日召草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二字可不敢当。”
徐福摆了摆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镇纸,语气恳切得像在拉家常:“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昨天胡大海找你时,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吧?”
孔洪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袍角,声音也低了半分:“胡大人的确已经告知此事,只是这副担子,草民实在怕担当不起。”
“这担子确实不轻,”徐福点头坦言,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中透着信任,“但以你的才学,再加上我们全力支持,定然能担此重任。
你看这瀛洲,原本是片蛮荒之地,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
先前全靠中原逃难来的识字人办些私塾,零零散散教几个徒弟,不过是小打小闹。
再加上部落间常年征战,百姓们对读书的好处本就没什么体会,总觉得认几个字无非是学兵法、打胜仗能用,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正是这种‘读书无用’的念头,堵死了他们对知识的向往啊。”
孔洪章闻言深有感触:“徐大人说得是。
当年我刚逃难到瀛洲,说想在这儿办学,就有当地人笑话我:‘大伙儿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心读你那书?读书能当饭吃吗?有啥用啊?’”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徐福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振奋,“如今新邦将立,正是急需各方人才的时候。
前阵子办的培训班,让官民们渐渐明白:不光学兵法要识字,就连经商、行医、开作坊,将来想当大小官吏,都得要有文化才行。
要传播中原传来的先进技术,同样离不开文化。
这下他们才真正懂得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
国家发展、民族兴旺,哪样离得开文化?
如今全族学文化的热情早就被点燃了,人人盼着求知,个个渴望读书。
你看你办的学堂如今这般兴旺,不正是明证吗?”
“的确如此。”孔洪章深有同感。
“如今不少家长见孩子读书真能派上用场,想法早就变了。
他们跟我说:‘孩子读了书,路就宽了,不光能求个一官半职,还能寻个好营生。
全家的指望都在孩子身上,再难也不能亏了孩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他们念书,给他们挣个好前程!’
徐大人您看,如今官民对教育子女的热乎劲儿,真是空前高涨,在教育上花钱也从来没这么舍得过。
瀛洲这地方,在教育上昏睡了这么久,总算是被叫醒了啊。”
“既然知道他们的学习热情已被点燃,咱们就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得尽力给他们创造学习条件。
我委任你做教育总监,正是这个意思。”
徐福目光恳切地继续说道:“你办学有经验、有章法,将来新邦正式建立,教育这方面还是得你来管,如何?”
孔洪章拱手应道:“多谢徐大人信任,属下愿担此任。
至于将来的事,便留待日后再议吧。”
徐福又道:“我还有个想法:你的先祖孔子,在华夏因普及教育闻名,如今瀛洲百姓也盼着能效仿他的法子,让民间遍开教化,给孩子们寻条出路。
所以我想在这儿修座孔庙,庙里塑孔子像,再立块碑,碑上刻首诗,称颂他让学问走出官府、惠及民间的功绩。
诗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如何?”
说着,便将《先师颂》的诗稿递给孔洪章。
那诗写道:
先师胸次纳沧溟,学术薪传越紫庭。
授业不论文贫富,启愚兼济世寒星。
三千桃李盈天下,七十二贤垂汗青。
文明广布功无量,万古馨香敬孔庭。
徐福指尖还捏着那支刚写完诗的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印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案上摊着的诗稿,又落回孔洪章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的笑意问道:“孔先生,你且说说,我这兴学尊孔的想法,还有这纸上写的几句,你看如何?”
孔洪章悄悄攥紧了袖角,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徐大人这主意实在高明!晚辈也跟着沾光了!
您那首颂先师的诗,更是字字戳中要害,把先祖‘有教无类’的功绩全写透了。”
他微微躬身,目光亮得像燃着星子:“晚辈定当继承先祖事业,为瀛洲普及教育、传播中华文明竭尽心力,哪怕鞠躬尽瘁,也绝不负大人厚望!”
“好!说得好!”
徐福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砚台都轻轻跳了跳。
他笑声爽朗,眼角的细纹里满是欣慰:“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头!
我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尊孔,更是想让瀛洲的学风再浓些,真正形成全民向学的氛围。
往后这教化之事,便全靠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你既无异议,我这就让胡大海带着人,先把孔庙的选址和木料筹备起来。”
“大人安排得周全,晚辈没有半分异议。”孔洪章应声时,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瀛洲教化章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纸边,忽然又抬眼,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只是晚辈方才想起一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徐福抬手摆了摆,指腹摩挲着镇纸边缘的纹路:“你我今日谈的是兴教大事,只要建议合理,我必定采纳。”
孔洪章这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稍低,却字字清晰:“据晚辈此前在瀛洲乡野打听,如今这儿的文字教学实在混乱。
早年间秦始皇还未统一文字时,已有中原人来此开馆授课,可那时各国文字各异,他们便按故国的写法、发音教学生。
虽说字形大同小异,可时间一长,‘日’字有楚地的圆笔、齐地的方笔,‘水’字发音有秦腔的浑厚、吴语的婉转,混杂得厉害。”
他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如果现在不趁早统一,将来学问传承、文明传播,怕都要被这‘字不同形、音不同调’的难题卡住!
因此晚辈建议,教育部门应当先集中培训所有授课先生,往后无论蒙学还是讲学,都必须改用秦朝统一后的小篆教学,连发音都要依着秦地正音来。”
徐福听完,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眼底满是赞许:“你这建议说到了点子上!
文字不统一,教化便是空谈。
你上任后便照此推行,所需的教材、师资,我让筹备处全力配合你。”
孔洪章躬身谢过,退出筹备处时,檐角的风铃正随着晨风轻响。
他攥紧了怀中徐福亲笔签署的“瀛洲学官”印信,脚步轻快地穿过青石板路,当日便踏进了临时辟出的学馆。
他将行囊往案边一放,便对着等候的先生们展开了统一文字的教学章程,肩上那副为新邦培育人才的重担,就此稳稳地扛了起来。
为了培育新邦所需要的人才,孔洪章双脚几乎踏遍了瀛洲山野。
他一面忙着增建校舍、扩大办学规模——每逢银钱吃紧,便领着年长学生钻进山林。
斧头劈木的脆响、镰刀割草的簌簌声混着少年们的笑语,不过十几日,几座覆着茅草的学堂便在空地上立了起来;
一面四处寻访师资——不仅找来自己早年培养的寒门学子教授初级课程,还力劝自己文武双全的好友——孙武的后代孙元谋担任武学教师,为学生讲授《孙子兵法》《孙膑兵法》;
又重金聘请华夏医界元老岐伯的第八代后裔、岐山医神岐元圣的高徒,到太医院开办的医士、医婆培训班传授医道。
一时间,各路华夏才俊竟纷纷汇聚于孔洪章麾下。
他还为品学兼优的贫家子弟设立了奖学金,银钱虽不多,却足够学子们买笔墨、添冬衣,那些曾因家境贫寒而辍学的农村少年,也终于能重新捧起书本。
他对私人办学的扶持,也点燃了民间办学的热情,一时间私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在瀛洲这片曾无文字、蒙昧未开的土地上,兴办教育的举措像一颗火种,引燃了全民向学的热忱,更催生出无穷的创造活力。
华夏文明的光芒,为瀛洲铺就了一条通往锦绣前程的大道。
这片土地上的人才如滚雪球般日渐增多,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不断涌现,人们求知的渴望也愈发炽烈。
只是因为起步较晚、办学经费短缺,学校的数量仍显不足,各类人才依旧远远满足不了需求。
每年开学之时,胡大海都会要求奈良的各个学校组织学生拜谒孔庙,向孔子像行礼致敬。
在这片热土上,人们对知识的渴求、对学习的热忱,以及对人才的尊重,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尤其是南方各个部落的酋长,提起华夏文明的恩惠,总忍不住攥紧手中的木杖,那木杖上还留着早年刀耕火种时蹭出的旧痕,恰是他们过往岁月的见证。
从前,他们的部落田垄上翻土的是磨得发亮的木犁,猎户腰间挂的是削尖的木刀,族里男女老少裹着兽皮或粗麻草裙,裙摆常沾着泥土与草屑。
赶上洪涝或旱灾,地里的庄稼便颗粒无收,全族只能钻进山林打猎、往河里捕鱼,或是漫山遍野找野果充饥。
一到冬天,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茅草屋,粮袋见了底,部落里老的小的围着篝火,肚子饿得咕咕响,连喝上一碗热粥都是一种奢望。
直到徐福的人带着各种先进的农具和粮种而来。
铁犁插进土里时,翻起的泥块比木犁轻松三倍;
优良的稻种播下去,秋收时谷穗沉得压弯了禾秆。
更有工匠手把手教他们冶炼铁矿,织工带着棉籽教他们纺纱织布,医士背着药箱在部落里巡诊,连孩童发烧、妇人生育都有了救治的法子。
不过两三年,部落便换了模样:
茅草屋旁立起了砖瓦房,粮仓堆得冒了尖,族人身上的棉布衣裳又软又暖,再不见兽皮的粗硬;
部落里的孩童少了病痛,人口一天比一天兴旺;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制的铁锄、铁斧,成了田间地头最常见的物件,部落的实力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再往深山里走,那些没得到徐福关照的部落,依旧用着木犁、裹着兽皮,冬天里照样为了一口吃食发愁。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沐浴着中华文明之光崛起的部落,对“育才”二字才格外上心。
每到学宫招生的日子,酋长们总会亲自领着部落里最伶俐的子弟,背着晒干的兽肉、磨好的谷米当学费,把孩子送进学宫。
他们盼着这些孩子能学来更多本事,让部落的好日子能一代代传下去。
那些仍守着木犁、裹着兽皮的边远部落,看在眼里也渐渐醒过神来。
他们终于悟透,自家常年受冻挨饿,根子不在天灾,而在没学问、没技艺的落后里。
于是,各部落的酋长们纷纷带着族里的土产,或扛着风干的兽肉,或捧着饱满的野谷,翻山越岭找到徐福与胡大海。
他们攥着二人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盼:“求大人也给我们部落指条明路,教孩子们识文断字、学些本事吧!
我们也想沾沾中华文明的光,让族人过上能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见边远部落求贤若渴,孔洪章当即启用自己早年培养的寒门学子,派他们背着书本、带着笔墨往深山里去。
这些支教的年轻人,每月只能从建邦筹备处领到微薄的米粮与津贴,却无一人抱怨。
他们大多曾因贫困险些辍学,如今捧着这份“能教人识字”的差事,满心都是感恩。
在部落的茅草学堂里,他们白天教孩童写“山”、“水”,晚上便借着篝火研读典籍,边教边学间,不仅把知识播撒到蛮荒之地,自己的见识与能力也跟着飞速成长。
这股席卷瀛洲的学习热潮,像一场及时雨般滋润着这片土地:田间老农开始学着记农时,部落酋长会用文字记录族规,连孩童都能背出几句“人之初”。
它不仅点亮了千百万民众的智慧,更在人们心里种下了世世代代都浇不灭的求知火种。
这份影响,远比一时的粮食丰收更深远,悄悄牵引着瀛洲未来的发展与繁荣。
此后,胡大海牵头建起的学宫与民间自发兴起的私学,如两翼般撑起瀛洲的教化天空,并肩滋养着万千学子。
学宫里日日热闹:孙元谋身着劲装立于校场,手中木剑指点招式,教学生们演练兵法要义,少年们的呐喊声震得场外树枝轻晃;
岐家医士则在诊室般的课堂上,铺开草药图谱,手把手教弟子辨识药性、诊脉断症,药香与讲解声缠成一片。
私学里另有一番景象:
老儒生戴着方巾,捧着泛黄的典籍,逐字逐句细讲经义,偶尔轻敲戒尺提醒走神的孩童;
织工师傅则搬来织布机,在课堂中央演示投梭技法,棉线穿梭间,还不忘教学生辨认棉种、测算布幅。
一官一民,一刚一柔,共同构成了瀛洲最坚实的育才摇篮。
瀛洲百姓也在这股风潮里悄然蜕变。
从前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原始族群,如今不少人能读书、会写字,街头巷尾常能听见朗朗书声,好学上进的精神渐渐深入人心。
这片曾靠刀耕火种为生、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土地,凭着一股“拼命学、拼命赶”的劲头吸纳先进文明,竟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一跃成为周边区域里文明程度颇高的地方。
眼看瀛洲的人才培育渐入佳境,徐福站在筹备处的窗前,目光掠过远处热闹的学宫,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摊开的图纸。
他的心思,已悄悄落到了皇宫与皇城的营建之上,要为这片新生的文明,筑起一座配得上它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