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与刘伯仲曾为在瀛洲建邦之事彻夜长谈。
这片土地从古至今都没有建立过一个统一的邦国,建邦之路恰似在空白宣纸上勾勒万里江山,连半分可参照的蓝本都找不到。
建邦筹备处的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众人各执己见,争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活像热闹的市井集市。
吵到最后,总算有了定论:以秦朝中央集权制为骨架,但必须贴合瀛洲的水土,量身改造。
这份建邦方略,处处透着改天换地的雄心:
首先是重构行政体系,将散落的大小部落规整为都、道、府、县。
这一步如同把满地零散的珍珠,用一根丝线串成了璀璨的项链。
这既打破了从前部落割据、一盘散沙的僵局,又将权力收归中央,让统治的脉络清晰可控。
接着是效仿秦朝筑城。
瀛洲由列岛构成,地域辽阔且物产丰饶,要握住这片土地的命脉,必须建起一座座政治核心。
这些城池得身兼数职:既是官员驻守的治所,也是掌控一方的统治中心;
既是工商业云集的繁华市集,更是钳制列岛农村的军事重镇,缺一不可。
土地政策更是直击人心。
官府把土地分给百姓,还鼓励大家开垦荒地——只要每户新开荒地超过二十亩,便能以一半的价格领到种子和铁制的农具。
自家原有的土地、新开的荒地,全归私人所有,地界用界桩分明。
谁要是敢挪动界桩强占他人土地,就是触碰“土地所有权”的红线,直接论罪判刑;
若想赎罪,唯有重金方可。
税收制度的设计也别出心裁。
当地那些广占田亩的头领,每年得交十到五十两银子;
而家里土地不足十亩的农户,只需交八尺布、三十根野鸡翎就行——想来在那时的瀛洲,野鸡翎竟是能当“硬通货”用的稀罕物。
军功爵制度更让人眼前一亮:立了大功的人,能免三年赋税;
要是家里有十位妻子,连人头税都能全免。
这分明是鼓励众人多立军功、多添家室,把家国需求和个人利益拧在了一起。
最后,方略还提出了移民迁徙的政策,目的是铲除部落首领与地方豪强叛乱的根基。
可这一条刚落地,以山田、石井为代表的原住民派就炸了锅。
山田猛地拍向桌案,震得杯盏作响:“这方略根本不合瀛洲民情!如果硬要推行,早晚会闹出大乱子!
南方各派本是咱们倚重的力量,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儿扎根,早摸清了南方的气候水土,哪里肯轻易离开故土?
你把他们往北方迁,这不是逼着人家翻脸吗?
就算是当年的秦朝,也只把兼并的六国贵族、富豪、工商业主和罪犯迁到都城与巴郡,断了他们叛乱的念想,可从没动过秦国本土的贵族富豪啊!”
石井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满是急切:“咱们瀛洲从来没有过税收田租的规矩!
不是不愿收,是实在收不了——这里生产力本就落后,大家种出来的东西刚够自己吃,哪还有多余的?
何况眼下大灾刚过,日子才刚有起色,老百姓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家里连余粮都没有,这时候逼他们交税,不是把人往造反的路上逼吗?
依我看,这税收制度,至少得缓个几年再提!”
徐福听罢山田与石井的谏言,觉得有道理。
一番权衡后,双方各退一步,终于达成了妥协之策:
税收制度先搁置五年,给百姓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五年后再依实际情况定夺,若条件仍不成熟,还可酌情延后。
南方本地的豪强与部落首领不列入迁移名单,仅从南方移民中抽调部分迁往北方。
这些人不像原住民那般故土难离,却带着秦朝的先进技艺与知识,正好能为北方开发注入活力,推动工商业兴起。
与此同时,将北方新占领区的部落首领迁往南方,彻底斩断他们组织叛乱的根基。
双方还约定,用两年时间筹备,第三年正式建邦,都城暂定于奈良。
这份妥协后的方略,既护住了需倚重的南方联盟的利益,又兼顾了邦国长远的战略布局,这么一来,对双方都有好处。
可计划刚定,新的难题又摆在了眼前:瀛洲之地,别说能胜任官职的人,就连能识文断字者都寥寥无几。
想在这样的根基上推行中央集权,简直是让一群不懂航海的人去开大船,连基本的运转逻辑都搞不懂,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众人对着困境犯难之际,李凡与刘伯仲给徐福出了个主意——开办培训班。
这班定名为“政训班”,分高低两级,从随徐福而来的秦人中挑选曾任职为官者当教员,先教识字断句,再授理政当差的门道。
第一期政训班招了一百二十人,仅学一年便结业,只等建邦后分派各处任职。
紧接着,第二期又开设了八个班,三百余人入学,作为各级政府的后备力量,待学成后充实到各行政机构中。
军队见此情形,也跟着行动起来,办起了“兵法速成班”:
基层军官专攻《孙子兵法》,将领们则额外加学《太公兵法》。
每一期的培训时长都只有半年,学员一结业便立刻派往军中履职。
毕竟建邦在即,国家急缺各类人才,这般“速成”之法,虽非万全之策,却是当时最贴合需求、也最务实的选择。
这边干部培训搞得如火如荼,瀛洲的新生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年随徐福而来的童男童女大多已成家立业,新生的孩童越来越多,教育问题像春雨后的野草,顺着民生需求疯长,根本挡不住。
徐福当即召集众人议事,胡大海一开口就点破了关键:“瀛洲为啥比中原落后?根子就在缺人才!
这里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咋谈发展?
听说这地方的原住民,祖上也是从南北方迁来的,几代人通婚繁衍,才形成了如今这些部落。
他们不缺智慧,缺的是文字传承,缺的是学堂教化,才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咱们要在这儿建邦兴业,要追上中原的文明脚步,就得把‘找人才’和‘育人才’这两件事抓紧了办。
咱们得办学,让知识像种子一样,在瀛洲的土地上扎下根!”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起了主意,最后总算把办法敲定下来,总共有三条:
一是寻找先生,专门从跟着徐福迁来的秦人里挑,哪怕学问不算顶好,只要能识文断字,就能请来当启蒙老师。
而且待遇给得格外丰厚,就是要让人愿意来、留得住;
二是建学宫,一座专教诗文典籍,教娃们识文断字、懂礼知理;
一座专授农工手艺,教娃们种田、做工的真本事;
三是定生源,先从有钱人家的孩子招起,毕竟办学要花钱、要耗物,眼下条件有限,等日后光景好了,再把机会慢慢分给更多的人。
谁料这事儿推进得格外快,不过三个月工夫,奈良附近的两座学宫就稳稳立了起来。
头一批两百个入学的孩童,全是各部落酋长、富商和官员家的孩子,一个个穿着整齐,揣着对读书的新鲜劲儿,成了瀛洲最早的“学堂娃”。
谁也没料到,不过一年光景,学宫的成效竟惊艳了整个瀛洲:
学文的孩童,不仅能稳稳写下秦字署名,张口还能背出《诗经》里的佳句;
学医的少年,已能给人诊治头疼脑热这类常见病症,像模像样地开些调理方子;
学农的孩子更了不得,回家竟能帮着指导播种,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比往年壮实饱满了一大截,收成肉眼可见地好。
看到读书竟有这些实打实的好处,普通老百姓馋得直挠心。
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娃能进学宫,多学些真本事,可学宫的先生就那么几位,实在招不下更多人。
不少百姓只能站在学宫外,攥着娃的手,朝着学宫的方向叹气,眼里满是盼而不得的惋惜。
就在胡大海为缺老师的事儿愁得睡不着觉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忽然从天而降——一大批为躲中原战乱的秦人,历经辗转,顺着朝鲜半岛逃到了瀛洲。
而这群人里,竟藏着不少有学问的官员和读书人,个个都是能教娃读书的“宝贝疙瘩”!
这些人简直是及时雨,不仅带来了《诗经》、《尚书》这些文化典籍,还有《神农本草》、《孙膑兵法》这类实用书,连孔子那套(礼、乐、射、御、书、数)也一并带到了瀛洲。
有了先生撑场、典籍做底,学宫的规模一口气扩大了三倍,往日里略显冷清的校园,转眼变得热闹非凡。
官府见势头正好,索性放开了入学的门槛:除了富家子弟,穷人家的聪明娃也能免费进学宫读书。
虽未完全实现,却实打实朝着“有教无类”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官办学宫这般红火,民间也被点燃了办学的热情。
私人开馆收徒的越来越多,有人搭起医馆教诊病抓药,有人立起武场传拳脚功夫,还有人摆上桌椅讲经商算计。
各行各业的真本事、硬功夫,都借着私学的方寸场子传了开来,整个瀛洲你开馆、我设堂,俨然一派“全民办学”的火热景象。
这其中有位奇人名叫墨翟,原是中原墨家传人,因躲避战乱而辗转来到瀛洲。
他既不教寻常学宫那般的诗文典籍,也不授江湖常见的拳脚武艺,反倒在城外寻了片开阔空地,用青竹搭起几间简陋屋舍。
屋舍门前,他挂出块粗木牌,上头刻着“格物实用馆”五个字,专挑那些手脚灵巧、总爱围着器物琢磨的孩子,收作自己的弟子。
开馆第一天,墨翟便扛来满满几筐木头、矿石和麻绳,往院心一放。
只见他拿起刨子,三下五除二就将一块坑洼的粗木,刨成了光滑顺溜的曲辕犁部件;
又取来矿石,先教众人按比例掺进木炭生火,待窑火燃得通红,再将烧得发软的矿石反复捶打去杂质,一步步炼出铁坯。
他握着铁钳夹起热坯,在铁砧上叮叮当当敲打,不多时,除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镰刀,还打出了边缘锋利的锄头、齿牙齐整的耙子。
镰刀割麦不费劲儿,锄头锄草能连根刨,耙子搂秸秆更是利索,件件都透着实用。
这些新造的农具,比瀛洲人常用的石器、骨器锋利了数倍。
附近农户借来一试,耕地、割麦都省了大半力气,个个赞不绝口,转头就把这新鲜事传遍了四里八乡。
除了打造农具,墨翟还教学生造汲水的龙骨水车,踩上几脚,清澈的河水就顺着木槽流进田里;
教他们做防野兽的陷阱机关,里头藏着尖木刺,再凶的野猪也能困住;
他还领着孩子们在屋旁挖沟筑渠,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引水、怎么疏通,让干渴的农田喝上“及时水”。
消息越传越远,不光穷人家的孩子攥着爹娘给的粗粮,跑老远来求着入学。
就连部落里好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匠,都揣着自己打磨最得意的石器,恭恭敬敬上门,就想跟着墨翟学这“能让日子过好”的新法子。
墨翟从不藏私,不管是孩童还是老人,只要愿意动手尝试,他都耐心指点。
渐渐的,他的“格物实用馆”成了瀛洲最特别的私学:
别处学宫是朗朗书声,这里却是刨木声、打铁声、孩童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别处教的是“之乎者也”,这里教的是“如何让庄稼多收一斗、如何让工具更省力”。
连徐福都曾亲自登门拜访。
见墨翟正带着学生调试新造的织布机,机杼转动间,布帛织得又快又密,不由得赞叹:“先生教的,才是让瀛洲百姓能实实在在过好日子的学问啊!”
墨翟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我哪有什么大本事?
不过是把中原的实用技艺,照着瀛洲的情况调了调,让它更贴合这儿的水土罢了。
要想让这地方真的兴旺起来,光靠我一个人可不够,还得靠更多肯动手、肯琢磨的人一起使劲才行。”
而随着“格物实用馆”的名声越来越响,更多带着不同技艺的中原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有会烧瓷器的窑工,有懂养蚕缫丝的农妇,有擅修补船只的匠人……
他们效仿墨翟,在瀛洲各地开办起私学,将一身本事手把手地传给当地人。
原本只是“兴学”的热潮,渐渐变成了“传艺”的浪潮。
各种学问与技艺,如同细密的春雨,一点点滋润着瀛洲这片原本贫瘠的土地,为即将建立的邦国,埋下了“务实兴邦”的种子。
而就在这股席卷瀛洲的兴学、传艺的热潮里,另一位专办私学的奇人,已悄然备好行囊,即将登上这片土地的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