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穿着体面的官服,带着胡大海、钱锋等人走出货栈,抬眼便看见孙茂才引着一众宾客迎面而来,原来是受邀的人提前赴宴来了。
这三百多人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说话管用的人物。
里面既有侨领、富商,也有部落酋长、前联盟将军,还有乡中贤达。
这会儿大家聚在一起,衣着讲究,看着就跟普通人不一样,特别有气派。
徐福忙上前,双手抱拳作揖,声含歉意:“诸位贵客大驾光临,徐某因俗务耽搁,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孙茂才也拱手回礼,语气恳切:“徐大人一向礼贤下士,听闻您为救瀛洲百姓于危难,愿邀本地贤达共商济世之策,此乃大仁大义之举!
众人感念您的赤诚,皆踊跃前来,盼着能略尽绵薄之力。”
双方礼毕,徐福便引着宾客走进货栈大厅,按宾主的顺序分坐妥当。
孙茂才先为徐福引荐侨居当地的头面人物:李凡精通商道,善通有无;
何其伟熟稔农事,懂垦荒之术;
张华长于交涉,能合众心。
另有几位代表也各有专长,都是可用之才。
随后,他又将几位在当地很有影响力的部落酋长与将军介绍给徐福,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听完介绍,徐福眼中难掩赞赏:“瀛洲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在座的各位都是栋梁!
只是我听说,这里还有一个叫刘伯仲的奇才,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他呢?”
孙茂才闻言,面露惋惜:“刘先生本是极想来的,奈何今日突发疾病,卧床难起,实在无法赴约。”
“那他可曾请人诊治?”徐福追问,语气多了几分关切。
“唉,此地荒僻,既无医术高明的郎中,更缺药材,百姓生病向来只请巫医,多少人都被折腾丢了性命。
万幸刘先生略通医理,还能自行调理一二。”孙茂才叹道。
徐福当即正色道:“这如何使得!
等今天这聚会散了,孙先生你就带个路,我让船队里的郎中去给刘伯仲先生看病,可不能让他一个人硬撑着。”
安抚下此事,徐福转而面向满座宾客,声量稍提,言辞恳切:“各位乡亲、酋长、贵客:今日徐某代表船队全体弟兄,向诸位的到来致以最诚挚的欢迎!
我等奉旨出海,为寻长生药踏遍万里波涛,历经无数艰险,却一无所获,回朝便是死路一条。
更不要说如今秦朝战火纷飞,天下大乱,我们早已是有家归不得的海外孤儿,进退两难。
古人云‘禅增无量寿,佛觅有缘人’。
正当我们彷徨无计之时,在方丈仙山偶遇法海寺主持法海大师。
大师道行高深,能知过去未来,他指点我们:‘应该到瀛洲去救苦救难’。
他说此地饱受战乱、瘟疫与饥荒之苦,人口锐减,百姓流离,需有人携仁心、带实力前来,救这方土地于水火,传上天慈悲之意,渡众生脱离苦难,让这片富饶之地重焕生机。
于是我们便直奔瀛洲而来:
带来近百船粮食,为百姓赈灾度荒;
带来救命药材与医术,为众人治病防疫;
更带来了瀛洲未曾有过的冶炼、纺织与耕作的技术。
我们打算把铁制农具送到大家手中,教大家开荒种地、发展生产,还会带领诸位寻找矿山、开发矿产,让土地的宝藏能养活着百姓。
我们更想将华夏千年文明播撒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教孩童们识文断字,培养能担事的人才,让大家知礼义、懂技艺,日子过得更有奔头。
瀛洲山河锦绣,物产丰饶,诸位乡亲又勤劳肯干。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携手并肩,徐某坚信,一定能在这块宝地上,建起我们共同的新家园!
往后共创大业,还需借重各位的智慧与力量,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今日略备薄宴,不成敬意,诸位请入席,我们边吃边聊,共商未来!”
客人们一入席,目光便被满桌吃食勾住了:
陶盆里盛着红烧海鱼,鱼皮泛着油亮的酱红,鲜美的汤汁还在微微冒泡;
青瓷盘里码着蒸得恰到好处的蟹蚌,掰开壳就是满满当当的嫩肉,混着海洋的咸鲜气直往鼻尖钻;
还有炖得酥烂的野鹿肉、红焖野兔块,肉块裹着浓稠的酱汁,轻轻一抿就脱骨;
旁边竹篮里堆着翠绿的海带,或凉拌成爽口小菜,或熬进鲜美的鱼汤里,添了几分清爽。
更难得的是,陶碗里还斟满了从秦朝带来的美酒,琥珀色的酒液晃着光,醇厚的酒香混着饭菜香,勾得人喉头直动。
众人本就久未尝过这般丰盛的吃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文雅吃相,拿起木筷就直往嘴里送。
有人夹起一大块鹿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有人捧着陶碗喝鱼汤,连鲜美的汤底都舍不得剩下;
还有人就着蟹肉抿一口酒,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
一时间,席间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谁也顾不上说话。
徐福瞧着这场景,心里再明白不过,他也尝过饥肠辘辘的滋味,知道此刻满桌吃食对这些久受匮乏之苦的人来说,是何等珍贵。
他便也放下话头,只静静看着众人,任由这满室的烟火气,先暖了大家的胃,也暖了这许久不曾热闹过的心。
众人风卷残云般一番进食,桌上的陶盘、青瓷碗转眼就空了大半,连沾着酱汁的木筷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胡大海眼瞧着这光景,当即朗声道:“再加菜!”
话音刚落,几名侍者便端着新菜快步上前。
托盘里装着的既有从秦朝带来、本是预备献给仙人们的“上八珍”:
琥珀色的燕窝羹凝着光,鲍片在高汤里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参片、鱼翅等稀罕物,每一样都透着精致;
又有新鲜的海味:薄如蝉翼的生鱼片铺在冰镇的海草上,蘸料里的姜末透着鲜辣;
炭烤的海鱼外皮焦脆,撕开就能闻到鱼肉的嫩香;
雪白的鱼肉丸子浮在清亮的汤里,咬开满是弹嫩;
更有熬得乳白的海蛇汤,撒上翠绿的葱花,鲜得人直吸鼻子。
新菜一上桌,刚歇了口气的众人,目光又亮了起来。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举起青铜酒爵,浑浊的老眼望着帐顶高悬的日月纹幔帐,酒水顺着他不停颤抖的手腕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酒痕。
他喉头动了动,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恍惚:“这般盛景……莫不是老眼昏花,竟到了蓬莱仙岛?”
话音还没落地,满座宾客早已红了眼眶,喉头滚过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把到了嘴边的感慨都咽进了肚里。
久在饥寒里挣扎,此刻的温饱与热闹,竟真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席间,一位部落酋长趁众人沉浸在情绪里,悄悄用麻布帕子裹了两条油香四溢的烤鱼、两个暄软的肉包子,飞快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徐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只当作没看见。
他怎么会不懂得,这藏起来的其实不是吃食,而是想带给家人的,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待众人进食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徐福这才示意侍者上前,为每个人的酒爵里斟上琥珀色的清酒。
酒液入爵,醇厚的酒香立刻漫开,勾得人鼻尖发痒。
“这清酒,可有段不寻常的来历,容徐某多讲两句。”
徐福端起自己的酒爵,声音温和却清晰:“早在古代巴国,酿造便是极有特色的手艺,其中‘巴乡清酒’更是上等佳酿,当年在列国间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后来秦国吞并巴国,秦昭王定过一条规矩:‘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锺。’
意思是秦人若冒犯了巴人,要罚一对黄龙玉佩;
可巴人若冒犯了秦人,只需罚一壶清酒。
诸位想想,能与黄龙玉佩相提并论,这清酒的珍贵,便不用多说了。”
话音落,徐福举起酒爵,目光扫过满座宾客,语气满是诚意:“各位朋友,今日能在此相聚,本就是难得的缘分。
往后要在瀛洲共建家园,还需多多仰仗各位乡亲、酋长的扶持。
我提议,为我们今后的携手合作,干了这杯!”
此刻众人肚里有了食物垫底,先前的狼吞虎咽早已换成了几分文雅,纷纷举起酒爵,与徐福隔空一碰,仰头便将杯中酒饮尽。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聊起部落里的农事,有人问起秦朝的冶炼技术,还有人说起瀛洲的山川地貌,杯盏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先前的生分渐渐消散,只剩越来越浓的融洽暖意。
酒过三巡,陶爵里的清酒见了底。
徐福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指腹轻轻摩挲着爵沿的纹路,目光缓缓落在身旁的李凡与何其伟身上,语气里满是恳切:“二位先生,徐某今日有件要紧事想听听你们的主意。
咱们若是想在这瀛洲落地生根、建邦立业,不知二位心里可有什么好想法,或是要提醒我的地方?”
李凡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起来,缓缓说道:“这瀛洲由大小岛屿组成,地脉活跃,常有地震。
此地虽有不少原住民,却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国家,多是零散的部落与部落联盟。
至于这瀛洲到底有多少部落,我们至今也说不出个准数,更查不清底细。
你瞧这儿的局势——部落间的战火就没断过,今日还好好的一个部落,说不定明天就被吞并、灭了踪迹;
可转天呢,又有新的部落从乱局里冒出来,像野草似的。
这般分合不定、乱糟糟的景象,哪里能摸得清个数?”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的武器也极为落后,多是石刀、木矛、木棍与弓箭,只有极少数从中原那边带过来的铁制、铜制兵器。
生产方面更是原始,以前一直停留在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阶段,没有文字,也没有货币,交易全靠以物易物。
后来有中原人避战乱而来,才有一些商人开始用银两交易,但终究是少数。”
说到此处,李凡的声音沉了下去:“如今这瀛洲,有‘三多’——寡妇多、孤儿多、染瘟疫的人多。
这都是战争、瘟疫与饥荒闹的。
虽说地震频繁,但大家住的都是草房,伤亡倒不算大;
真正要命的,还是战争,其次才是瘟疫与天灾。
南方的部落更是惨不忍睹——要么人死光了,要么人逃散了,好些酋长守着空荡荡的部落,成了孤家寡人;
更有甚者,连酋长都没了踪迹,不知是死是逃。
剩下的百姓没人管死活,就算有那心善想管的,也根本没这个能耐。
手里没医药治不了病,仓里没粮食填不饱肚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在水火里挣扎,自己却啥也做不了,急得攥紧了拳头,眼泪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们在这儿开了间货栈,半年来一笔交易都没有。
存粮早吃光了,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刨草根度日,偶尔用些零碎物件换点鱼和海产勉强糊口。
可现在,连树皮草根都快没了,竟已到人吃人的地步——有人刚断气,就被人分食,更有甚者,只能易子而食。”
李凡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在这儿的日子,比家乡苦百倍,早就想回去,可听说家乡也在打仗,有家归不得,人人都觉得走投无路,心里满是绝望。
直到徐大人您来了,我们才总算看到点生的希望。
只要您能救百姓于水火,让大家吃饱饭、治好病,百姓自然会真心拥戴您!”
徐福闻言,眼中满是赞许:“李先生所言极是,一语道破关键,真是难得的治国之才!
今后还望先生多多相助,在治国理政上多提宝贵建议。”
说罢,他转向何其伟,拱手请教:“何先生一身儒雅气度,想必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
不知您对建国一事,有何高见?”
何其伟连忙摆手,谦声道:“徐大人过奖了。
我不过是个寒儒,平日里教几个学童混口饭吃,如今逢此乱世,连吃饭都成了难题。
像大人这样有包藏宇宙之机、胸怀天地之志的豪杰,才真叫人肃然起敬!”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以我之见,赈灾、灭瘟疫固然重要,但要从根本上改变此地的贫困,还得从教育入手。
治穷必先治愚,眼下国策的重心与顺序,应当是‘固根基、揽人才、抓教育’。
这‘固根基’,便是先抓赈灾、灭瘟疫,再发展生产。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百姓有饭吃、能治病、有房住,心里安定了,民心才能稳。
在这一点上,我与李凡先生的看法是一致的。”
“二位先生说得都十分在理!”徐福点头应道,“这些问题,我们会立刻着手解决,为建邦打下坚实的基础。”
饭后用茶时,众人又接着畅谈。
李凡率先起身,双手微微抱拳,目光扫过在座的侨民与酋长,又转向徐福,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感激:“徐大人,今日承蒙您盛情款待,我替在场的所有乡亲与酋长,向您道一声谢!
我们这些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正经沾过粮食了,今日这一桌子吃食,对我们来说,哪里只是饭菜,分明是救命的珍馐、暖心的美馔啊!”
他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感激:“今日蒙君厚恩,往后您只要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保证尽心尽力,绝不推三阻四!”
客人们临行前,徐福又让人给每位客人递上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大包馒头、一袋小米、一袋野猪腊肉,还有些干海产品,特意嘱咐:“带回去给家人充饥。”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甚至“扑通”一声跪地,以额头触地,哽咽道:“谢徐大人活命之恩!这下家人有救了……”
孙茂才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对徐福叹道:“徐大人,您今日准备的这些礼物,真是雪中送炭啊!
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月,这比什么珍宝都珍贵。
您是真体恤民间疾苦、肯干实事的人,我们都愿意追随您,干一番大事业!”
客人们提着布包,仿佛提着救命的良药,对着徐福千恩万谢,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送走客人时,已是午后,徐福不敢耽搁,立刻吩咐胡大海:“快去把李郎中请来,让他带上药箱,再备两袋小米、几斤干海鱼和几块野猪腊肉,随我一同去探视刘伯仲先生。”